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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捂壞了的松茸

2026-10-24 22:01:12 作者: 牛奶咖啡

  老婆子這是要給兒子點兒底氣啊,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把牙一咬,伸手去拿框子分裝黑虎掌菌。

  錢麻子在背後又喊了一聲。

  「老顧,給你七毛,全公社這個價最高了,你可別跟你兒子一樣,不識好人心。」

  顧鐵山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七毛錢一斤的山貨,擱半個月前,他做夢都的笑醒。

  可他想起簍子裡那些菌子的成色,想起兒子說山珍樓不會放過好貨。

  顧鐵山一使勁把裝好的黑虎掌菌放上板車。

  「拉倒吧。」

  他沖地上吐了口唾沫。

  

  「我兒子說賣山珍樓,就去公社賣山珍樓。」

  父子倆拉著板車往公社的方向走。

  錢麻子站在村口,眼看著那輛車出村,陰著臉,踹了一腳村口老槐樹,一轉身離開青石溝。

  身後圍著的人議論聲一直沒停。

  「顧家這是要幹啥,七毛錢都不賣。」

  「瘋了吧,這價還嫌少。」

  「我看是顧家大少爺又在外頭認識什麼人被騙了,別回頭把這一車貨糟蹋了。」

  顧青山跟在車旁,聽到後面的議論,頭也不回。

  「讓他們說。」

  「等我把貨遞到山珍樓,實打實的錢到手,他們就只有眼紅的份兒。」

  走了一里多地,顧鐵山一直沒吭聲。

  過了山口那道坎,路窄下來兩邊都是苞米地。

  他忽然開了口。

  「七毛錢一斤啊,你真不心疼這個錢。」

  「心疼。」

  「那你還——」

  「爹。」

  顧青山伸手扶住車把,讓顧鐵山跟在旁邊。

  「您想想,我要是賣給錢麻子,那是給誰餵飽了。」

  顧鐵山沒吱聲。

  「他壓了咱們山民一輩子的價。」

  顧青山看著前頭的路。

  「買賣買賣,你買我賣,講究的是兩頭都能好。可錢麻子太黑,他給咱們的收購價太低……貪心不足,我不願意慣著他。」

  「你怎麼知道外面收購價的?」

  因為前世我也做了山貨生意。

  「我這天天打牌聊天的,總能打聽出來點兒東西。」

  「你。」

  老爺子冷哼一聲,有些罵他兩句,再一想,兒子好不容易走正道,自己不能給他泄氣。

  走了幾步,他忽然拿手背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小子。」

  「你剛才跟錢麻子對上那股勁,特別像你爺爺。」

  他爹也是個說一不二的人。

  顧青山腳步一頓。

  他知道,他這是在誇他,誇他又像老顧家的種了,這是他爹兩輩子對他最大的認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扭過臉看著路邊的苞米地,沒讓他爹看見他的臉。

  「我聽您說過,我爺爺以前是民兵隊隊長來著……」

  「那是,你爺爺那時候不止采山貨厲害,他還打獵槍呢……」

  青石溝到石磨溝公社,要走二十里山路。

  前半程是村道,坑坑窪窪,翻山越嶺,板車軲轆碾在土坑石子上,人跟著一顛一顛,走了六七里,快到公社才好些,土路壓的平整,漸漸的也有了人煙。

  顧青山拉著車,繩子搭在肩上,走一步,肩上磨一下,顧鐵山在後頭推,一隻手護著框子,一隻手推車梆。

  快到公社時,老爺子開口提了一句。

  「青山,我跟你說個事。」

  「您說。」

  「錢麻子那人,你別看他蹲在村口笑呵呵跟誰都聊的歡,那都是裝的。」

  顧鐵山往前挪了半步,把聲音放低了些。

  「公社收購站有他親戚,姓孫,是個能做主的。」


  「他表哥也在山珍樓當經理,叫馬德才。」

  顧青山腳下沒停。

  「上回有個外村的獵戶,采了兩隻貂子。」

  「嫌錢麻子給的價低,想自己送公社。」

  「結果第二天進收購站,人家說這季不收貂子了。」

  「後來那獵戶怎麼樣?」

  顧青山掌著板車把,往一邊兒繞了點兒,避開路上一個水坑。

  「後來還是拉回去,幾毛錢給了錢麻子。」

  看他回頭,錢麻子又給他降了一半價。

  顧鐵山嘆了口氣。

  「這號人,你跟他較勁,到頭來吃虧的是自己。」

  「貨再值錢,也就這一車。」

  「把人得罪死了,往後你在村里怎麼過。」

  他在村里就想說這個事兒,可兒子好不容易爭氣一次,他又不想當著村里人打了他的臉。

  現在說,也是想讓他心裡有個底。

  這些東西如果賣不上價,知道是怎麼回事,也別太難受。

  顧青山把肩上的繩子往上提了提。

  「爹。」

  「這一回去公社,我不光要賣這一回貨。」

  顧鐵山在後頭愣了一下。

  「啥意思。」

  「爹,你信我。」

  顧青山看著前面。

  「我不僅這次能把貨賣個高價。而且,我還能找到門路,搞成長期合作。錢麻子擋不了我的路。」

  顧鐵山沒接上話。

  這小子。

  他心裡嘀咕,前幾天還在賭桌上耍錢,今兒張嘴就是這麼狂的話。

  也不知道他是拿嘴皮子糊弄人呢,還是真的有成算。

  老爺子盯著兒子的後背看了一會兒,沒再說話。

  拉著板車走兩個多小時,總算是到了鎮公社。

  正是春耕農忙,公社大街上人不多。

  遠遠的,顧青山就看到前面停著幾輛車停在山珍樓的方向。

  綠色的,帆布頂,車頭圓圓的。

  顧青山腳下慢了半拍。

  吉普。

  今天山珍樓有貴客。

  顧鐵山在後頭推著車,見兒子腳步慢下來問他。

  「咋了。」

  「到山珍樓了。」

  走到離山珍樓還有兩丈遠,他看到山珍樓門口總共停著三輛吉普。

  三輛吉普一字排開,把山珍樓門口占的嚴嚴實實,車旁邊有幾個穿中山裝的,看著像是司機,立在車邊抽菸聊天。

  三輛吉普車,帶司機。

  能有這個排場,只怕來的不是縣裡普通領導。

  隔老遠,他眯著眼往山珍樓樓里看了一眼。

  上一世,他跟這裡的老闆金滿堂打過幾次交道。

  金滿堂原本只是國營飯店的經理。

  等政策一動,靠著身為公社主任的姐夫,金滿堂在信用社貸八百塊錢,將這裡拿下,改名山珍樓,做了公社最大飯店的老闆。

  縣裡只要有領導下來考察,他姐夫就帶著來山珍樓吃飯。一來二去,金滿堂結交到了縣裡的一把手。

  更是哄得縣委書記給山珍樓提了字。

  「雲嶺第一珍。」

  自那以後,雲嶺縣裡只要提到吃好點兒,都會想到他山珍樓。

  飯店出名了,金滿堂對各方面的要求也高了。

  做菜的師傅送去縣裡市里學習過,店裡的食材更是嚴格把關。

  用了不到四年,他就把山珍樓開進了雲嶺縣城,開進市里,攢下了豐厚家底。

  再後來,政策起飛,金滿堂拿著投資款,在縣裡乃至市里賺的盆滿缽滿。

  就在他春風得意時,卻被最近的人設了局,賠的傾家蕩產,落得個家破人亡。

  當然,這些都是多年以後的事。


  現在的話,顧青山記得,這人最不愛聽人家說他靠姐夫吃飯。

  前世的酒桌上,有人喝多了拍著金滿堂的肩膀說過一句你這酒樓還不是你姐夫給的,金滿堂當場就翻了臉,把桌子都掀了。

  顧青山把這點事記在心裡。

  作為要合作的朋友,不能犯忌諱。

  正想著,山珍樓門裡出來一個人。

  錢麻子。

  他嘴裡叼著煙,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四周掃了一眼,看到顧鐵山爺倆,便臉上掛著笑,一步一晃的走了過來。

  「喲。」

  錢麻子走到板車跟前,繞著轉了一圈,把筐上的麻袋角掀了掀。

  「你們爺倆還真來了。」

  「這麼久沒到,我還當你們拉到半道上就掉頭了呢。」

  他繞路把自行車踩的飛快,就是為了來堵他們!

  顧青山沒看他。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山珍樓門口,衝著樓上喊了一句。

  「金老闆!」

  門口那兩個穿中山裝的都轉過頭來看他。

  「金老闆!我有好貨,想賣給您!」

  樓里安靜了一瞬。

  樓梯上響起了聲音,皮鞋踩在木樓梯上噔噔響。

  下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白襯衫,頭髮梳的齊整,袖子卷到小臂,他站在最後一級台階上居高臨下的往下看。

  「你誰啊。瞎喊什麼呢!」

  錢麻子在旁邊插了一句。

  「馬哥,就這爺倆,青石溝的,昨天賣山貨,非要提前拿錢,今天還不知足,自己進公社賣東西。」

  下來的這個正是馬德才,錢麻子的表哥,山珍樓的經理。

  他走下台階,慢慢走到門口,在顧青山身上掃了一眼,又往板車那邊看了一眼。

  「你想賣什麼。」

  顧青山伸手把麻袋揭開一角。

  底下的黑虎掌菌露了出來,黑色褐紋的傘蓋一片挨著一片,個頭齊整,灰白色的菌柄粗壯,底下還墊著青苔。

  馬德才的目光在筐里停了一下。

  他轉過身,和錢麻子對了個眼神。

  就那一下,顧青山看的清清楚楚。

  爹說的果然沒錯。

  這倆人是表兄弟,只怕早就沆瀣一氣,想讓他收下這些黑虎掌菌,難了。

  馬德才慢悠悠的蹲下去,伸手從筐里拿起最大那一個,翻過來看了看。

  然後,他把那個黑虎掌菌湊到鼻子跟前,聞了一聞。

  聞完,他站起來,把那個黑虎掌菌往地上一撥。

  「這蘑菇捂臭了。」

  顧青山看著地上那個松黑虎掌菌。

  它滾了兩圈,落在土裡,菌蓋上沾了一層灰。

  捂臭了。

  顧青山在心裡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

  這些黑虎掌菌從下山到這裡用了不到半天時間,他娘還特意墊了青苔,怎麼可能捂了。

  「這不是貨的問題,馬德才是故意挑刺。」

  馬德才拍了拍手上的土。

  「拿走吧。」

  他轉身就要往樓里回。

  「我們這兒不收。」

  錢麻子在旁邊笑出了聲。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他吐了口煙。

  「山珍樓收不收你的破爛,你自己看。鄉里鄉親的,我行行好,四毛錢收了,咋樣?」

  四毛錢。

  顧青山沒理他。

  他彎腰把地上那個黑虎掌菌撿起來,在袖子上把土拍了拍,端端正正放回筐里。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馬德才。

  「馬經理。」

  馬德才停住腳,回過頭。

  「您在酒樓做生意,卻不識貨。」


  顧青山笑了一下,不慌不忙。

  「這樣的眼光來做經理……您還得再長長見識。」

  馬德才臉上的表情動了一下。

  趁他愣神的工夫,顧青山動了,他一貓腰,從馬德才身邊鑽了過去,直接往樓里沖。

  「哎!」

  馬德才回過神來伸手要抓,抓了個空。

  「你給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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