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那兩個穿中山裝的都愣住了。
顧青山跑到樓梯口,回頭看了一眼。
錢麻子還站在板車邊上,臉上的笑還沒散。
顧青山沖他笑了一下。
他一笑,錢麻子臉上的臉就僵住了,他反應過來要攔,可人已經上了樓梯。
「哎喲,這後生。」
「這小子今天往樓上一鑽,是禍是福,可真說不準。」
「我看是虎。」
幾個看了全程的司機和吃客在背後嘀咕。
顧青山沒管這些,他兩步一級往上跑。
身後傳來馬德才追上來喊停的聲音。
顧鐵山這時沖了過來。
他一把拽住馬德才的衣角。
「這位經理,你慢點,你慢點。」
馬德才掙了兩下。
「撒手!」
「我兒不是壞人。」
顧鐵山兩隻手死死攥著那塊衣角,手上的青筋都出來了。
「他就是想把貨賣給貴樓。」
「再給我兒一袋煙的工夫。」
馬德才在這地方被一個鄉下老頭拽著衣角,臉上掛不住。
「你這老頭!」
他一邊掙一邊回頭看那兩個穿中山裝的,那兩人正看著他們。
「你給我放手,這都是領導,別惹事兒!」
「不惹事兒,我兒來賣東西。」
顧鐵山的手在發抖。
他一輩子沒跟城裡人這般厚著臉皮說過話。
老爺子在心裡想著,汗順著脖子往下淌,今天這張老臉,我豁出去了。
「就一袋煙的工夫。」
他嘴裡還在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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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袋煙。」
顧青山站在二樓樓梯口,把這口氣喘勻了,抬手敲了敲門。
裡頭那張大桌上,坐著七八個人。
主位上是兩個年歲偏長的,一個穿灰色中山裝,一個穿深藍的,靠門口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留著平頭,看見他進來先站了起來。
那就是金滿堂。
「你誰啊,怎麼上來的!」
金滿堂走過來,抬手就往外趕人。
「出去出去,今兒我們這兒有客人。」
顧青山往前一步,沒退。
「金老闆。」
他把背上那個布袋解下來,放在門邊,從裡頭捧出一個黑虎掌菌。
那個黑虎掌菌比筐里任何一個都大,圓滾滾的,傘蓋還沒全開,白生生的根子,看著就嫩。
滿桌人的眼睛都落在那個東西上。
金滿堂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錢麻子急得大叫。
「馬哥!馬哥快,咱們別讓他上去!」
馬德才掙開顧鐵山,腳步剛抬起又硬生生停住了。
樓上剛剛還有說話聲,這會兒一點動靜都沒有了。
他站在樓梯的第一級台階上,臉色發白,手在褲縫邊上攥了攥沒敢往上邁。
「這樓上坐著什麼人你知道嗎。」
他壓低嗓子罵錢麻子,讓他滾下來。
「縣委的人!你嗓門再大點,我明天就不用幹了!」
錢麻子張著嘴,一個字都不敢再說。
顧鐵山又衝過來,攥住馬德才的衣角,不讓他上樓。
他下了大力氣,手死死攥著,手背上青筋鼓出來。
他大半輩子沒跟人這麼糾纏過,被人當街瞪著也不撒手。
「這位經理。」
老爺子放低聲音,啞著嗓子。
「我兒就是賣點貨,您讓他把話說清楚。」
馬德才掙了兩下沒掙開。
「行行行。」
他咬著牙點頭。
「你別拽了,鬆手!」
他現在得先想想,怎麼才能不讓領導生氣!
顧鐵山沒鬆手。
「您等我兒把話說完。」
樓上顧青山已經把話說完了一半。
「金老闆,我是來賣山貨的。」
金滿堂的手還伸在半空,臉上的怒氣還沒散,他在門口站定,打量這個闖進來的年輕人。
「賣山貨你找經理,誰讓你上來的。」
「這是好東西,我得給識貨的人看。」
聽到這話,包房裡,主位上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人笑了一聲。
「讓他把東西拿過來看看。」
金滿堂挺直後背,轉過頭去看。
說話的這位五十上下,臉膛紅潤,眼角有笑紋,手裡端著個白瓷杯。
他就是今天這一桌的主客。
「我說。」
他又說了一句,語速不快,慢條斯理的。
「讓小同志把東西拿進來看看。」
金滿堂立刻讓開半步。
「哎,好嘞。」
顧青山把那塊布解了,把那個最大的黑虎掌菌捧在手裡,走進包房。
他先把黑虎掌菌放到桌上,往主位那邊讓了讓。
然後他站直身子,沖那人拱了拱手。
「韓專員,您好。」
他又轉過頭,朝主位右手邊坐著的一個人點頭。
「吳縣長好。」
桌上一靜。
幾個幹部互相看了看。
主位上那人笑了一聲。
「你認得我?」
「我在報紙上瞧見過您兩回。」
當然認得,這人幾年後平步青雲,整個市里沒幾個不知道的。
「您是管咱們這一片的地委副專員。」
他目光坦蕩的看著主位領導。
「前些日子聽說您來雲嶺縣審查自留地的事情,今兒小汽車往門口一停,我就猜可能是領導到石磨溝公社了。」
韓正綱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這位同志很敏銳。」
「是我運氣好,能看到領導。」
顧青山說完這句。韓正綱搖頭。
「為人民服務而已。」
顧青山笑笑,朝金滿堂那邊誇了一句。
「韓專員到山珍樓真是來對了,我們這裡人人都知道,山珍樓里的食材把關,是出了名的嚴。」
金滿堂一愣,沒明白他什麼意思。
「上回聽人說過,金老闆進貨,要進鍋的都得驗三遍。」
顧青山看著他。
「這山貨我今天是壯著膽子送來的,就是想讓金老闆給掌掌眼。」
金滿堂的面色就以下就和緩了些。
算這小子有點眼力見。
他重新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
很新鮮,有些傘蓋還沒完全打開,黑褐色的皮上帶著一一圈圈褐色鱗片一樣的斑紋,菌柄上的小刺支棱著。
他伸手把黑虎掌菌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底下的小刺,手指在傘背上按了按。
「這個東西……」
他嗓子有點變調。
「你哪兒采的。」
他嗓子有點變調。
黑虎掌菌這東西,石磨溝多少年沒有了,他們樓里都是在外面買的。
顧青山沒答。
滿桌人的眼光都在那個黑虎掌菌上。
桌中間一鍋湯正冒著熱氣,邊上幾盤菜涼了,沒人動筷子。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幹部湊過來看了看。
「這是黑虎掌菌。」
「是。」
顧青山開口。
「這麼大個。」
「黑虎掌菌?」
韓正綱伸過手來。
金滿堂雙手捧著遞過去。
韓正綱接在手裡掂了掂,翻過來看了看,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他聞完把黑虎掌菌放回桌上,抬起頭看顧青山。
「不錯。」
「好東西。」
「你是哪裡人?」
「青石溝村。」
顧青山站在原地,沒彎腰也沒往領導跟前湊。
「姓顧,山民。」
韓正綱盯著他看了看。
「山民。」
他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
「好。」
他沒說好什麼。
顧青山也沒再多說一句。
報家門,報的太多顯得繁瑣,人家記不住。
他心裡想著。
青石溝,姓顧,山民,簡短些,容易留下印象。
桌上有人叫服務員拿刀拿砧板來。
金滿堂親自動手,把那個黑虎掌菌水洗,再片成銅錢一樣厚的片。
片出來的東西白里透黃,一片片攤在白瓷盤上。
他把盤子先捧到韓正綱跟前。
韓正綱夾起一片,探進那口湯鍋里涮了半分鐘,夾起來送進嘴裡。
他眼前一亮。
「鮮。」
滿桌人都動了筷子。
盤子一圈轉下來,一個人夾一片。
「確實鮮。」
「這味道,省城也未必吃得著。」
韓正綱放下筷子,拿指頭在桌上點了點。
「我說兩句。」
桌上靜了。
「石磨溝公社這半年的發展,搞得不錯。」
他說話的速度很慢。
「自留山分下去,老百姓心裡寬,也願意多發展農副業,有人上山采山貨,有人下水撈魚,都是為了往了經濟發展。」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黑虎掌菌。
「山貨能賣上價,老百姓的錢袋子就鼓一分。」
「這就是政策的好處。」
吳縣長在旁邊接的很快。
「韓專員說的對。」
「石磨溝公社這一季的山貨收購,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多。」
「供銷社裡的副食品賣的都多了。」
「這是好事。說明老百姓過得好了。」
韓正綱又拿起筷子,指了指顧青山。
「小伙子,往後有好貨,就送到這兒來,好東西,不怕沒人要。」
他轉臉看金滿堂。
「要收,就給人結帳,別白吃人家東西。」
金滿堂連忙應聲。
「哎,結帳結帳。」
他叫人把樓外面的筐搬上來,又叫來記帳的掌秤。
當著領導的面收。
秤掛在樑上,一筐一筐分揀過稱。
顧青山站在旁邊,一邊看秤一邊在心裡跟著算。
一等貨,兩塊五一斤。
二等貨,二塊錢一斤。
他記得,前世省城收購站給的最高價是一塊六。
山珍樓開這個數,比省收購站還高出一大截。
兩塊五。
他心裡默念。
這個數,省城市場上一斤上品黑虎掌菌最高能賣三塊五,他留的利還是厚。
算是都得了好處。
一筐過完,三十來斤。
第二筐又過,又三十來斤。
掌秤的報完數,記帳的拿算盤撥了半天。
「一等貨二等貨,合計一百三十七塊八。」
顧青山在一邊聽著,手指動了動。
一百三十七塊八。
前世我頭一年做山貨,整個春天攏共賺了一百二。
這一車……
他站在原地沒動,把激動的心跳壓下去。
金滿堂從腰上的皮夾子裡數錢,一共數了兩遍才雙手遞過來。
「顧同志,你數數。」
顧青山接過來,也當著他的面數了一遍。
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一疊,他拿在手上,一張一張撥過去。
數完正好。
「一百三十七塊八。」
金滿堂看他數錢,眼神變了變。
這後生。
人進了門先給專員問好,貨擱桌上不搶話,讓結帳就結帳,數錢還當著我的面一張張數。
不像個山裡的,倒像做生意的。
他把手往顧青山肩上一拍。
「往後有好貨,直接送山珍樓。」
顧青山點頭。
「我記著您這句話。」
「貨我明天還能拉來。」
金滿堂驚了一下。
「明天還有。」
「有。」
「行。」
金滿堂把手收回去。
好貨他不嫌多,就今天這些,一會兒給在座領導做紀念,只怕都不夠分。
臨走前,韓正綱問了一句。
「你叫什麼。」
「顧青山。」
「顧青山。」
韓正綱重複了一遍。
「我記住你了。」
「以後有難處,可以來找我。」
往後有難處,可以來找我。
這句話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