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麼用。」
顧鐵山回頭瞅顧青山一眼。
「你要是真知道,往後就該好好待她們娘兒倆。」
顧鐵山聲音變了。
「就一個人,我得跟你說清楚。」
顧青山胸口跳了一下。
「柳銀鳳。」
顧鐵山停下腳,看著顧青山。
「往後不許你再去找她。」
「她一個寡婦,男人和公婆都死在山上,一個人守著那院子不容易。」
「你天天往她門口晃,別人戳她脊梁骨說她閒話,她還得不要臉面?」
「她要真想找個男人,得好好挑個人家嫁了,你別耽誤她。」
顧青山應的快。
「行行行,我知道了。」
「你說什麼。」
「我說知道了。」
「嫁人?真要嫁,也得我先過過眼。」
「這輩子她願意,我們就這麼過。」
「不願意,不管她嫁誰,我都得先看看那人是驢是馬。」
「真找個嘴上抹蜜的,到時候把她坑了,我得再後悔一輩子。」
「爹的話我得聽一半。」
「我不能娶她,可我也不能讓她拿一輩子瞎折騰。」
顧鐵山不知道顧青山在盤算什麼,以為兒子改了性子,臉色和緩下來。
「這還差不多。」
父子倆繼續走。
日頭快落到西邊那道樑上,地里的影子拉的挺長。
離村口還有半里地,前頭道上跑來一個人。
跑的上氣不接下氣,隔著遠就喊。
「老顧——」
這一聲喊的急。
顧鐵山一看,是村東頭的孫栓子。
「老顧!不好了!」
「你家出事了!」
顧鐵山停下步子。
「你說啥?」
「你媳婦!」
孫栓子跑到跟前,撐著膝蓋喘氣。
「胡二賴那狗東西,今天在外面說,你們家那半畝苞米苗全被他攔腰打斷了!」
「桂香嫂子去地里一看,人都氣瘋了!」
「半畝地啊,真全給禍害了!」
孫栓子抹汗。
「桂香嫂子去地里看完,找他家去了。」
「咱們聽到動靜,進去一看,她頭磕破了,血一直流。」
「現在人拉屋裡去了!」
「你趕緊回去吧!」
顧家院門開著。
還沒進門,顧青山聽見苗苗在哭。
顧鐵山進院子,眼圈紅了,手在發抖。
林桂香靠著石磨坐在板凳上,頭上裹著紗巾。
紗巾被染的通紅。
林桂香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被苗苗拽著。
苗苗蹲在奶奶腳邊哭,怎麼勸都不停。
溫巧雲端著熱水從灶房出來,看見爺倆進門。
沒等她開口,苗苗先看見了人。
「阿爺!」
苗苗撒開奶奶的手,撲過去抱住顧鐵山的腿仰頭喊。
「你快點來,阿婆被人打了,腦袋都流血了!」
院子裡沒聲了。
風從牆頭過來,把木門吹的晃了一下。
顧青山走過去,蹲在林桂香跟前。
顧青山伸手去扶,眼睛發酸。
「巧雲,你送你娘去衛生所。」
「媽,你怎麼樣?」
「還挺得住不?」
「媽沒事,血止住了。」
林桂香臉沒血色,擺了擺手。
不敢搖頭,一晃腦袋就暈。
「是誰打的你。」
顧青山得問個明白。
林桂香說起這個,開始掉眼淚。
「胡二賴那個小畜生!」
「他把咱們家苞米苗嚯嚯了啊!」
「半畝地啊!」
「我氣不過我找他去!」
「推推搡搡的,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就被他們推倒摔牆角了。」
「撞石頭上,他們都不管我……」
顧鐵山聽完,抽出背簍底下的柴刀,轉身要出門。
顧青山跑去雜物棚,抄起靠牆的斧頭。
「爹。」
顧青山提著斧頭跟上去。
「您等等我。」
「你給我跟後頭!」
顧鐵山回頭喊了一嗓子,沒停步。
林桂香啊了一聲,急著站起來。
頭上的紗巾滑開,血往外冒。
她也顧不上,擠到前頭,張開胳膊攔在面前。
「你們這是幹啥啊!」
林桂香眼淚掉個不停。
「我都說了,這事情可能是不小心!」
「你們拿著砍刀斧頭過去,鬧出人命來,一家人咋活啊!」
「娘!」
顧青山停住。
斧頭還捏在手裡。
溫巧雲追過來,熱水晃出來潑在門檻上。
她把盆往地上一擱,去拉顧青山。
「阿爸,你先將柴刀放下。」
溫巧雲急糊塗了,拽錯了人。
「萬一鬧出人命,一家子人就真活不成了!」
「苗苗還這么小,我娘頭還流著血。」
「您再有個好歹,這屋裡就沒一個人撐著了!」
顧青山沒動。
林桂香臉上的褶子裡全是淚。
溫巧雲一邊抹眼淚,一邊拽顧青山胳膊。
苗苗抱著顧鐵山的腿,哭的發抽。
顧青山腦袋發沉。
上一世也是這個院子。
春天的雨夜,顧鐵山背著空背簍往老林子去,林桂香跟在後面提著燈。
兩個人再沒回來。
山洪衝下來的第二天,縣裡救援隊送回來兩具屍首。
顧鐵山抱著的背簍里什麼也沒有。
後來苗苗病死在木板床上。
溫巧雲站在炕邊笑,說苗苗去上學了,等放學就回來。
顧青山握著斧柄的手鬆開了。
「爹。」
顧青山把斧頭往地上一撂。
「空著手去吧。」
顧青山直起身子,看著顧鐵山通紅的臉。
「鬧出人命不好收場。」
顧鐵山盯著顧青山看了半晌。
「沒出息的玩意兒!」
顧鐵山把砍刀往地上一頓,刀尖扎進泥里。
「老子活劈了那小兔崽子!」
顧鐵山扯著嗓子喊。
「警察要抓就抓!」
「一命償一命,老子這條命不要了,也得給我婆娘討回這一口氣!」
顧青山聽到這話,繃緊的肩膀塌了下來。
「您叫什麼話。」
「一命償一命。」
「您這命是什麼命?」
「那畜生是什麼命?」
「您要出點什麼事,娘頭上的口子誰管,苗苗誰抱,家裡那幾畝苞米地誰種。」
「您償了他的狗命,咱家就四口人躺進去。」
顧青山低下頭,想起前世同一天入土的三口人,眼睛發酸。
顧青山懂事以後才知道,顧鐵山這輩子沒出過雲嶺縣。
沒包產到戶那幾年,村里生產隊爭水,拿鎬頭對鎬頭打死了人。
最後兩村支書坐下來喝頓酒,賠幾斗糧寫張字條,事就算過去了。
山里人認這套,只要不當場出了人命,村里擺平就行。
村里人都這樣,他們不懂法。
顧鐵山不知道,往後的規矩變了。
「法制宣傳這一年比一年緊。」
顧青山在心裡數著。
「再過不到一年就是八三年。」
「那年頭,別說殺人。」
「小偷小摸,當街沖姑娘吹個口哨,都可能吃槍子。」
「我爹這一刀下去,不是擺平,是把自己送進去。」
「他現在動手,肯定趕上抓典型。」
「爹。」
顧青山上前一步。
「這回您聽我一句。」
「這事交給我處理。」
顧鐵山喘著粗氣沒吭聲。
溫巧雲在旁邊看顧青山使眼色,彎腰把苗苗拉起來往顧鐵山懷裡推。
「苗苗別哭,你阿爺抱著你呢。」
苗苗哭的直抽抽,張著胳膊撲進顧鐵山懷裡,臉埋在衣服上。
「阿爺不能砍人。」
苗苗悶聲說。
「他們說刀是砍豬的,砍人犯法,阿爺殺了人會被槍斃的。」
顧鐵山手停住。
苗苗仰起臉,眼睛哭腫了。
「阿爺死了,苗苗就沒有阿爺了。」
顧鐵山站在原地,肩膀塌了下去。
他沒去碰扎在泥里的砍刀。
顧青山看看顧鐵山,又看看坐在台階上的林桂香。
「都在家等我。」
顧青山把斧頭扶正靠在牆角。
「娘,先別洗頭,就著涼水敷一下。」
「巧雲,別給娘用熱水洗。」
顧青山往大門外走。
「我出去一趟。」
沒過多久,青石溝村東頭胡家院門被人推開。
胡老憨坐在台階上抽旱菸。
煙鍋子磕在鞋底上。
劉彩鳳端著薄粥蹲在門檻上喝,臉上都是洋洋得意。
胡二賴靠在牆根吃白麵餅卷蔥。
胡老憨拿煙鍋子磕台階。
「你還吃得下?」
他瞪著胡二賴。
「打傷了人,你連個賠不是都不去!」
「賠什麼不是。」
劉彩鳳把碗放腿上接話。
「是她自己站不穩,咱兒子輕輕推一把,她自己撞牆上去的,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要說賠,也該她家來賠我們!」
「誰讓她來咱家鬧。」
「你還說。」
胡老憨悶聲說。
「顧鐵山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怕他個啥。」
胡二賴咬著大蔥笑。
「他老顧家就一個混球,一個混球加一個老頭,來就來。」
「誰怕誰!」
「真來了,我一隻手把他爺倆揍趴下。」
話音沒落,門口有人出聲。
「胡二賴。」
顧青山推開院門站著,聲音不大。
「你放心,我不跟你動手。」
顧青山兩隻手空著。
「打你,我還怕髒了我的手。」
胡家三口回頭看。
胡二賴嘴裡叼著餅,胡老憨的煙鍋子停著,劉彩鳳端碗的手縮了縮。
胡二賴先看顧青山,瞅見只來了他一個,膽子大了點。
他往顧青山身後一掃,臉上的笑沒了。
顧青山身後跟著人。
打頭的是青石溝村支書劉守田,中山裝上別著個章。
後頭是村生產隊大隊長孫德海,再往後是民兵連長鄭大壯。
村幹部後頭跟了十來個村民,男女都有,湊來看熱鬧。
院門外站了一片人往裡瞧。
胡老憨咽了口唾沫。
「這小子怎麼處事跟以前不一樣了?」
「他要是自己一個人衝進來,我還好擺理。」
「他把大隊上這幾個人都請來了,這院子就不是我們家說了算的了。」
胡二賴也看見外頭的人了。
他把餅往嘴裡塞進去。
「喲,來了呀。」
他扯著嗓子。
「不打我?」
「我看你是不敢打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