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山不搭理他。
他徑直走進院子,伸手把桌邊凳子拉出來,示意孫德海他們一起坐下。
然後才在胡二賴憤恨的目光下,平靜的說了一句。
「看來你們還真是法律意識淡薄。」
「今天我就請幾位村幹部,給你們普普法。」
孫德海把菸袋往腰上一別,開了口。
「老憨。」
他沒看胡二賴,看的是胡老憨。
「我剛從大隊部過來,縣裡今天到公社傳下來的話——往後縣裡頭要抓典型。」
他頓了頓。
「什麼典型,你們心裡得有數。」
顧青山心裡一動,知道這是嚴打開始有風聲了。
胡老憨看一眼孫德海,又看一眼顧青山,老眼轉了轉。
劉彩鳳端著粥碗站起來,嗓門拉的老高就哭喊。
「大隊長啊,你可得評評理!」
「我們家二賴命苦啊,好端端的在家,被人找上門罵,這算什麼——」
「你先坐下。」
孫德海看她一眼。
「我來是調解的,不是聽你胡攪蠻纏。」
院門口十來個村民往裡擠了擠,有人低聲議論。
「這下怕是要熱鬧了。」
「聽說顧家那半畝苞米苗,全給打斷了。」
「半畝苞米苗,那長成了,可頂的上一個人半年口糧。」
「林桂香一腦袋血,看著可嚇人了。」
胡二賴聽著外頭的話,臉一陣白一陣青,他沖顧青山哼了一聲,沒再說話,手卻不自覺往身後牆根鐮刀摸了摸。
他怕顧青山萬一聽到上火動手,他拿個武器,不至於跟上次一樣吃虧。
顧青山看見了,沒動。
「你拿吧。」
他心裡想著。
「只要你把鐮刀拿起來,院子裡這些眼睛就都看著。」
「你要真敢拿起來,今天就不是我跟你談事,是生產大隊跟派出所跟你談事。」
他往凳子背上一靠。
「大隊長,我不急,今天來,就是要請你們依法辦事。」
「哈哈?」
胡二賴笑出聲來,笑了兩聲又收住。
他往孫德海那邊一抬下巴。
「你以為現在是大集體那會兒嗎?」
「告訴你,地都分到各家各戶了,單幹了。」
「孫大隊長自己還得下地,還得進山趕貨,他能咋滴?」
「能把我抓起來嗎他?能扣我工分嗎他?」
這話不好聽,可說是實情。
孫德海氣的站起來,臉上一陣不自在。
他在青石溝生產大隊隊長這個位置幹了十幾年,從前開個會,一嗓子下去全村人都得動。
包產到戶以後,各家忙各家的地,他這個大隊長的名頭越來越不管用。
上個月他自己還上山采了兩天藥材,回來曬脫了層皮。
顧青山卻不惱。
他從兜里摸出煙盒,抖出兩根,一根遞給孫德海,一根遞給鄭大壯。
孫德海接了煙,捏在手裡沒點,看他一眼。
「這小子懂事。」
顧青山把煙盒收進兜里,轉過身來,看著胡二賴。
「胡二賴,我今天不上門打架,我就跟你說兩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頭一件,前天你進我家地里,拿木棍把我家半畝苞米苗攔腰打斷。」
「這叫什麼?」
「惡意破壞莊稼,損害我們的財物,這本身就違法。」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我娘聽說了,跟你理論,你把她推倒在牆上,腦袋磕破,流了血。」
「這叫什麼?」
「這叫故意傷害。」
院子裡靜下來,後頭那些看熱鬧的村民往前湊了湊。
「兩件事加一起。」
顧青山把手收回去,插在褲兜里。
「今天我給你兩條路走。」
「要麼,你從自家門口一路放鞭炮到我家大門口,給我娘跪地道歉,另外賠十塊錢苞米苗錢,十塊錢醫藥費。」
他頓了頓。
「要麼,我現在騎車去公社派出所,我去請警員來一趟,看這事該怎麼處置。」
院門外有人低聲說了句真要驚動派出所啊,話音被人一把按住。
劉彩鳳先跳起來了。
她把粥碗往門檻上一擱,兩隻手叉在腰上,脖子一梗。
「你去!」
「有種你就去!」
她嗓門高的院裡院外都聽的見。
「我有種你叫警察來把我兒子帶走!」
「就算帶走咋滴?關幾天啊?」
「你娘又沒死!」
「他是能把我兒子關半年還是能槍斃!」
劉彩鳳唾沫星子從嘴裡飛出來。
「我活了五十多年,什麼陣仗沒見過。」
「就憑你一張嘴,把我們家二賴往派出所送?」
「送你奶奶的腿!」
胡二賴也不高興。
「道歉就道歉,放什麼鞭炮!」
他在桌子邊上直起身子。
「從村東頭一路放到你門口,那全村人都出來看,我們家這臉往哪兒擱?」
顧青山沒跟他吵。
他站起來,把凳子推回桌邊上,轉過身對孫德海說話。
「大隊長,情況您也看到了。」
他聲音不大,院子裡外的人卻都聽的清。
「他們不打算調解,我只能去請警察來。」
「哎哎哎,青山,你先等等。」
孫德海一步跨過去,伸手攔在他前頭。
他到底是村裡的老人,胡家這兩口子一開口,他心裡那根弦就緊了。
前些日子公社開會,會上三令五申,說基層要立規矩、要講法律觀念。
縣裡還透過氣,說要抓幾個典型,每個村攤上一兩個。
這本來是能調解掉的一樁小事,賠個禮,賠點錢,雙方各讓一步,事就了了。
可真要動了警察,那性質就變了。
「你等等,我給他們說幾句。」
孫德海把煙塞到耳朵上,走到胡家母子跟前。
「老嫂子。」
他指頭點了點劉彩鳳。
「我今天把話給你說明白,你別怪我這個老鄰居不給你留臉。」
「你家二賴這回是打傷了人,毀的是人家長成的苗,這是明面上的錯。」
「村里調解,說開了,賠個不是賠點錢,事情就翻過去。」
「可要是顧青山去公社把人請來,那就不是村里說話算數了。」
「你兒子該進去的進去,該罰的罰,縣裡現在還抓典型。」
「真落在哪個名單上,別說兩天放回來,三年五年都回不來。」
他說的慢,一個字一個字往下摁。
「你聽明白我沒有。」
劉彩鳳仰著臉聽完了。
然後她一口唾沫星子噴過去。
「啊呸!」
孫德海沒躲開,臉上挨了個正著,他抬手抹了一把。
「你少在這兒給我們上課!」
劉彩鳳手指頭幾乎戳到孫德海鼻子上。
「從前大集體那會兒,你就欺負我們家!」
「分糧分地,什麼好事輪著我們老胡家?」
「現在包產到戶,你捂不上嘴了,又夥同這小兔崽子來欺欺負我們!」
院裡院外一下子沒了聲音。
孫德海站在那兒,臉上的顏色從紅到青,他額頭那道皺紋擰成一團,脖子上的青筋也鼓起來了。
「好。」
他忽的把耳朵上那根煙扯下來,往地上一扔。
「不管了,老子不管了。」
「青山,你想咋處理就咋處理,你想求調解,人家不肯,村里管不了。」
顧青山等的就是這一句。
他臉上沒笑出來,心裡卻已經落定了。
「這就對了。」
他想起他娘頭上那條血紅紗巾。
「我要是自己一手打上門,最多出氣一晚上,出了事兒,村幹部照樣給我穿小鞋。」
「往後我這山貨賣給誰,人家一句話就能斷。」
「可我要是把村長放在前頭,讓村幹部來管,再讓村幹部死心,那今天這事就是胡家自己的事。」
他往下想。
「再過兩個月我要去信用社貸款,擔保得村里蓋章。」
「往後跟公社、跟縣裡打交道,那些門路也得靠他們這些人給我引。」
「今天我把孫德海請到前頭,讓他在人前有面子,他記住了這個人情,往後才好辦事。」
「胡家今兒這番話,把他們自己往坑裡推了,怨不得我。」
顧青山不再猶豫,他轉身走到鄭大壯跟前,笑了笑。
「大壯叔,我借一下您自行車。」
鄭大壯拍拍褲腿,一擺手。
「去吧,車在村部院子裡。」
「我早上騎過來的,鑰匙插著,你別嫌那車掉鏈子。」
「不能。」
顧青山點頭,抬腳要走。
胡老憨一直蹲在台階上沒吭聲,這時候猛的站起來,幾步追到院子裡。
「青山!」
「青山你等等!」
他兩隻手往前伸著。
「有事好商量呀!」
「咱都是一個村的,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值當為這點事驚動上頭?」
顧青山沒回頭。
劉彩鳳在後頭還在罵。
「讓他找去!」
「我看他能找出個什麼來!」
「我就不信警察來了還能槍斃咱家二賴!」
劉守田在院門口看著,一直沒摻和這事兒,這時候慢悠悠的笑了。
他是dang員,平時不怎麼說話,這會兒手插在口袋裡,笑呵呵的開口。
「老嫂子,您放心。」
「您剛才的話我記著,回頭警察來了我一五一十替您轉達。」
「等警察來,雖說不至於一槍把您兒子斃了,可怎麼也讓他脫層皮,我這話,您也記住。」
劉彩鳳愣了半息,到底有些心虛。
「不就是想要錢嗎?」
「老娘給他!」
她扯著嗓子喊。
「買棺材燒紙去!」
「想讓道歉,他做夢!」
她這一句罵的難聽,劉守田臉一板,給了孫德海一個眼神。
「這事兒咱們辦不了。」
「我和青山一起請能辦事兒的來。」
孫德海點點頭,和顧青山一起走出胡家。
門外那些村民的議論聲一下子起來了。
「這嘴太賤了。」
「人家顧家這回沒動手,倒把話說在理。」
「胡家這是把村幹部都得罪光了。」
顧青山沒停腳。
他出了院門,從那些圍著的村民中間走過去,有人給他讓開道,有人低聲叫了聲青山。
他誰也沒看,徑直往村部走。
日頭已經偏西,村口老槐樹的影子拉的老長,鋪在土路上,風一吹,柳條掃過路面。
顧青山推著鄭大壯那輛自行車出來,車把上還掛著一塊褪色紅布條。
「事兒,算是辦了一半,剩下一半,就得看派出所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