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讓他,也見見血。」
顧青山這話一說,連張剛都愣了一下。
他做警察這麼多年,各種大小糾紛見的多了。
還是第一次有人,敢當著警察的面要動手的。
可這似乎也不違法。
如果胡家同意的話。
張剛想了想,沒說話。
劉彩鳳有些站不穩,她伸手撐著桌子,眼睛看著張副所長。
「張所長……」
張剛把警帽摘下來,拍了拍灰。
「是你們同意調解的,顧家提要求,你們可以拒絕。」
劉彩鳳的嘴合不上了。
「拒絕。」
她心裡反覆念叨這兩個字。
「我敢拒絕嗎?我要真拒絕,二賴就得被這個狗屁警察帶走。」
「十年八年,我跟老憨這輩子就見不著他了。」
她低下頭,攥著拳,眼睛看著腳底下的泥地。
她沒發現自己額頭和膝蓋上,還沾著剛才磕頭留下的土。
「早知道會鬧成這樣,一開始答應顧青山多好。」
「雖然丟人,可好歹二賴的腦袋是好的。」
「現在倒好,炮得放,臉得丟,錢也得出,兒子還得挨一下。」
她心裡十分後悔。
可事到如今,她心裡清楚,沒有回頭路了。
「好。」
她低聲說。
「我同意,我全都同意。」
張剛站起來,把帽子扣回頭上。
「既然條件你們全同意,那就按顧青山同志說的辦。」
「該道歉道歉,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他轉過頭,看著胡二賴。
「你呢,接受調解嗎?」
胡二賴雙手還被手銬反拷在背後,此時難受的彎著腰,低著頭。
聽到張剛的問話,他的目光瞄向張剛的腰帶。
上面掛的槍套搭扣敞著,槍柄露在外頭。
只要張剛想,一把就能把手槍抽出來,給他胸口打個洞。
他想起剛才那一下。
他剛才被張剛一把撂翻在地,膝蓋壓在脖子上,壓的他喘不過氣。
也想起那句話。
「沒十年八年你休想回家。」
他連忙點頭。
「我同意。」
「我接受調解。」
顧青山站在院子當中。
「今天這個場子,是我自己找回來的。」
他對這個結果其實已經很滿意了。
換到重生之前,他可能真的就提著斧頭,來跟胡二賴拼命。
一斧頭給胡二賴開個瓢。
當時肯定覺得解氣。
可結果確實需要付出慘痛代價的。
「要是我帶著斧頭私下來打,就算打贏了。」
「胡家告我一個毆打,我還得自己擔著。」
「就算他們不告,這院子裡的帳糊裡糊塗說不清。」
「別人不知道這事的原因,可能會覺得我是個混子惹是生非。」
「等到公社嚴打抓典型,我給別人的這一斧頭,就得被翻出來。」
「然後被抓,被槍斃。」
「可今天有警察在,他是我請來的見證人。」
「我打這一下,就是調解中的一個條件。」
「胡家自己答應的,白紙黑字寫進檔案,誰也不能挑我的刺。」
「打完了,帳就清了,往後他胡二賴再想翻這頁也翻不動。」
他抬起頭,看了胡二賴一眼。
「好。」
他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拍了拍。
「那我就不客氣了。」
顧青山轉身,走到胡家牆根底下。
牆根下頭碼著幾塊青磚,還是去年胡家翻修灶台剩下的。
那時候他們怎麼也不會想到,有一天這些磚會拍到胡二賴臉上。
他彎腰揀了最厚的一塊掂了掂。
沉。
院子裡沒人說話,門外的村民連呼吸都放輕了。
顧青山提著青磚走回來,站到胡二賴面前。
胡二賴看到那厚實的青磚,嚇的睜大眼睛。
「你——」
他剛張開嘴。
顧青山一板磚便砸了過來。
砰的一聲。
圍觀村民里,有膽子小的,和劉彩鳳一樣嚇的閉了閉眼。
顧青山卻不管他們怕不怕。
他這一磚拍的乾脆利落,直接拍到了胡二賴的臉上。
拍的他鼻血直流,也拍掉了他兩顆門牙。
這事他不是頭一回干,從前跟外村人在集上打過一架。
他一頓板磚能拍倒好幾個。
每次他都選擇打嘴,拍掉牙或者拍扁鼻子。
小時候他打架的時候,他爹顧鐵山跟他說過。
打人不能打頭,打頭容易打死,打死了得償命。
他把這句話記得很牢。
以前打架就算喝大,手不穩,也從沒打腦門上過。
今天他手頭穩,想著要讓胡二賴足夠疼,胡二賴就得足夠疼。
想著讓他掉倆牙丟人,他就掉倆牙。
「嗷——!」
胡二賴的腦袋往旁邊一歪,發出一聲慘叫。
他被一板磚拍的摔在地上。
劉彩鳳嗷的一聲嚎出來。
她撲過去捧住兒子的臉,手抖的厲害。
「二賴,二賴你看看娘!」
一股股血水順著胡二賴的鼻子嘴往下流。
順著嘴角淌過下巴又往下經過脖子,染紅了衣裳。
胡老憨黑著臉轉身,抓了布巾要給兒子擦。
他被劉彩鳳一把推開,扯過布巾塞進胡二賴嘴裡止血。
她抬起頭盯著顧青山,滿眼恨意。
胡二賴坐在地上,眼睛一陣陣的發白,眼前全是金星。
他兩隻手在身後攥成拳頭,指甲摳進肉里,再疼也不喊了。
顧青山把磚放回牆根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臉平靜。
「你們可以把牙撿起來,去公社醫院,還來得及安上。」
他說。
「不過,得準備鞭炮。」
胡老憨被推開,就站在旁邊沒動。
他看著兒子嘴上嘩嘩的血,看著地上的兩顆牙。
看著老婆子嚎著捧兒子的臉,嘴唇哆嗦了幾下,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列祖列宗。」
他心裡念。
「我對不住老胡家。」
「放炮道歉這道坎我們家還得過,兒子當著警察的面被打掉了牙。」
「這一磚打的是人,打的是我們老胡家三代人的臉。」
「要不出一口氣,我們胡家今後怎麼在這村里過。」
院門口,孫德海和鄭大壯站在人堆里。
孫德海沒吭聲,只是把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
鄭大壯看一眼地上的胡二賴,又看一眼院中的顧青山,覺得一陣後怕。
這小子太狠了。
孫德海心裡嘀咕。
他一磚下去把胡家徹底按死了,賠錢,放炮,磕頭三樣一樣不落。
胡二賴往後在這村里,別說抬頭,走路都的低著頭。
前幾天他還低頭求人賣貨,今天就當著我的面把惡人辦了。
這人跟以前不是一個人。
劉守田站在門框邊上,臉上的笑也收了。
趁劉彩鳳哭天抹淚給兒子止血收拾牙齒的工夫,顧青山往前走了兩步,站到胡家三個人跟前。
他一字一句的說。
「今天這一下,你們記住了。」
「從今往後,你們再想挑事,找我,沒關係。」
「可你們要是敢欺負我爹媽,讓他們受一丁點委屈——」
說到這裡,他看了眼胡二賴。
「我絕對不會輕饒你們。」
「這一次,我只是讓你們丟面子。」
「倘有下次,我會十倍奉還。」
院子裡外都安靜著。
這話不是說給胡家一家聽的。
顧青山站在院子裡,沒有喊。
可他這幾句話說的響亮,門口每個人一句沒落全聽進去了。
有人低聲說。
「這話是沖我們說的。」
「顧青山這人,比從前更蠻橫。」
「以前還只是個公子哥,吃喝嫖賭,惹了事蠻幹。」
「賭錢輸光了回家挨打,心思好猜的很。」
「現在這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狠人。」
「打成這樣還說給人留面子,他要不留面子得咋樣?」
「想想都瘮的慌。」
顧青山站在院子裡,把那些議論聽著。
「今天這口氣是出了。」
他心裡想。
「可我不能讓別人看到我就躲。」
「我這院裡現在只有一輛舊板車和兩個大背簍,兩個人趕山綽綽有餘。」
「可等我換了驢車,貨量一大就得僱人。」
「到時候全村人都得罪光了,我上哪找人。」
「震懾要有,鄉親得留。」
他轉過身,看了看院門口的人。
「當然了。」
他衝著眾人笑的和善。
「我做事情也不是不講情面。」
「往後大家只要能誠心跟我交往,我也不會虧待任何人。」
「鄉里鄉親的,要不是逼急了,我也不想幹這事。」
人群里安靜了一會。
有人點了點頭。
剛才往後退的幾個人又站住了腳。
有個漢子在人群後頭低聲說了句這話說的在理。
他原本板著臉的臉色也鬆了些。
孫德海站在人堆里,確定顧青山不是真的逞勇鬥狠。
再看看胡二賴那張臉,心裡鬆口氣的同時也有些想笑。
「胡二賴這混小子,見了我從來是眼皮都不抬。」
「今天倒好,被顧青山一磚拍掉牙。」
「還得一路放炮去給桂香賠不是,真是讓人出了口氣。」
胡二賴和劉彩鳳恨不得一口咬死顧青山。
可警察還在院子裡站著,條件也已經全答應了。
劉彩鳳抹了一把眼淚沖胡老憨喊。
「你還愣著幹啥!」
「快去灶屋燒水,弄乾淨的頭巾來!」
胡老憨這才動了,他踉蹌著往屋裡去。
端出一盆熱水,又找出一條舊棉布頭巾。
劉彩鳳拿布蘸了水,一點一點給兒子擦臉上的血。
血水染紅了整盆水。
胡二賴吐出嘴裡的布巾,從頭到尾沒說話。
他低著頭,兩隻手在身後扣著。
誰也看不見他把拳頭攥的多緊。
「這個仇,我記著。」
他在心裡一個字一個字的過。
「顧青山,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