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山處理完了,走過去對警員笑了笑。
「張所長,這次麻煩您了。」
「以後有用的著我的地方,您只管開口。」
張剛擺擺手。
「這本來就是我職責內的事。」
他把手銬鑰匙在手指上轉了一圈,看了一眼顧青山,給胡二賴去了手銬。
又沖院門口劉守田他們叮囑了兩句,才出門離開。
自行車鈴鐺響了兩聲,土路上又騰起一溜黃塵。
劉彩鳳看著車輪印拐出村口,消失在土道盡頭。
她回過頭,看見顧青山還站在院子當中。
她心裡那點火又燒起來了,可還是憋著火,上前兩步聲音放軟。
「青山啊。」
「都是一個村子的,抬頭不見低頭見,放炮道歉這事兒就算了吧。」
「你已經一磚拍掉了二賴的牙,也該出氣了。」
她看顧青山沒應聲,趕緊又添一句。
「實在不行,除了苗錢,我多賠你十塊,就當給你娘補補身子。」
寧願出錢,她們也不想以後在青石溝抬不起頭。
顧青山皺起眉。
他想都沒想,話說的很平。
「你是不是覺得,警察走了,我就請不回來了?」
聽到這話,劉彩鳳的嘴立刻合上了。
她站在院子當中,兩隻手還沾著給兒子擦血的水,臉上那點因為想求顧青山改主意而生出的殷切瞬間沒了。
神色中露出的只有怨恨。
顧青山看著她,聲音不帶情緒。
「劉嬸,您記住了。」
「我現在回家,半個小時之內,我要是聽不到鞭炮響——」
他停了一下。
「就算天黑了,我也要再去一趟派出所。」
說完他扭頭就走。
院門口那些人自動往兩邊分,他出了胡家的院子,沿著土路往自家走,背影不快不慢,帶著幾分氣定神閒。
劉彩鳳站在原地,牙咬的咯吱響。
放炮,放炮。
她心裡念叨。
明明是我們家二賴腦袋被拍破了,還要給他家放炮,這世道還有沒有理了。
她扭頭看見胡老憨蹲在台階底下抽悶煙。
「你個窩囊廢!」
她嗓門拔高。
「你兒子被人拍破了腦袋,你就知道在那抽菸。」
「你怎麼不去攔一下,你怎麼不去說句話!」
胡老憨把煙鍋子在台階上一磕,站起來就回她。
「你還有臉說我?」
他聲音也大了。
「你兒子弄成今天這個樣子不都是你慣的!」
「他要什麼你給什麼!他打小跟人打架,你連句對錯都不問。」
「就找人家家裡讓人家負責!」
想到這裡胡老憨就憋屈。
有這麼個強勢潑辣的媳婦在,他們家這些年從沒在村里受過氣。
可今天,就一個顧青山,就敢直接打到他們家。
讓人打到臉上,還要去放鞭炮道歉,顧家這是把他們胡家祖宗八代騎在脖子上撒尿啊。
可為了兒子——
「我早就跟你說過,顧家那爺倆不能招惹,你們不聽。」
「現在好了,牙都讓人打掉了,還要給人家放炮。」
他把煙杆往腰上一別,抬腳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又站住,回頭瞪她一眼。
「還愣著幹啥?」
「難道你真打算讓人家再跑一趟派出所,把我們家二賴帶走?」
「走,準備鞭炮。」
「去給人家道歉!」
劉彩鳳站在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抹了一把臉,轉身進了屋,把箱子底下攢的那掛鞭炮翻了出來。
與此同時,顧青山到了家。
他一進院門,林桂香就迎上來。
她頭上的紗巾沒了,看起來是找大隊醫生看過,傷口貼了厚紗布,能看的出來,邊上還有點腫。
「媽,您怎麼樣?大夫有沒有說啥?」
「媽沒事。」
她上下打量兒子,看他衣服上一片灰,袖口還沾了土,心裡一緊。
「青山,你又跟胡二賴打起來了?」
「沒有。」
顧青山把外套脫下來,搭在院牆邊的繩上。
「娘,您坐,我跟您和我爹說說。」
他就在院子當中,把去胡家那一趟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他去之前先去請了三個村幹部,到他讓胡家在放鞭炮道歉賠錢和報警兩條路中選一條,再到劉彩鳳怎麼罵人,孫德海怎麼被唾了一臉,胡二賴怎麼被銬上,張剛那把槍,還有最後他從牆根底下揀起那塊青磚。
說到青磚,顧青山停了一停。
「我拍了他一磚。」
「放炮道歉,賠苞米收成,醫藥費,一樣不落。」
「等他們繞村一圈,所有人都會知道,他胡家毀人莊稼還打人。」
「這事兒到哪裡都是咱們占理。」
「也讓他們都知道,咱們顧家,不是好惹的。」
他說完,院子裡靜了幾息。
顧鐵山坐在門檻上,先是抽一口旱菸,隨即一拍大腿。
他笑出了聲,笑聲在院子裡震的牆頭都響。
「好!」
他把煙杆往地上一頓。
「不愧是我顧鐵山的種!」
「這事乾的漂亮,你還知道把村長他們請來。」
「還知道讓派出所的人作證,你這腦子真是隨你爹我了!」
「我要是年輕二十歲,今天這磚我自己去拍!」
林桂香卻沒笑。
她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門外那條路。
「青山。」
她有些不安的低聲說。
「冤家宜解不宜結。」
「你們這麼埋汰人家,胡二賴但凡是個男人,往後肯定變著法的報復咱們。」
「你娘我是過來人,這村裡的事我見的多了。」
她伸手拉住兒子的袖子。
「你趁人家還沒來,抓緊去說一聲,放鞭炮道歉就算了吧。」
「你把磚都拍人家臉上了,還讓人家放炮道歉。」
「這在咱們村,跟挖了人家祖墳沒什麼兩樣。」
顧青山笑了。
「娘,您別擔心。」
「屁大點事,我不信胡二賴能把咱家怎麼著。」
他把袖子從她手裡抽出來。
「他這次如果推到的是我自己,我腦袋破了,那該忍的我就忍了。」
「男人嘛,技不如人,打不過活該。」
「可他動的是您。」
顧青山這話說的很慢。
「他一個男人,跟您一個女人動手我不能忍。」
「您是我媽,他跟您動手,我更不能忍。」
顧鐵山在旁邊聽的連連點頭。
「這話對。」
他把煙杆點著,吸了一口。
「都一個村的,男人和男人之間,哪怕打的頭破血流都沒啥。」
「今天你占上風,明天我占上風,酒桌上喝一杯就過去了。」
「可要是扯到女人身上,我們當男人的要是不給點教訓。」
「往後這村里誰都能騎到我們頭上拉屎。」
他吐出一口煙。
「村里人就是這麼算帳的,你讓一步,人家當你好欺負。」
林桂香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把話咽了回去。
她坐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你們父子倆現在是一條心,我說不過你們。」
她頓了頓。
「不過,咱們家現在過的好了,你們爺倆看看,過幾天能不能去看看來娣。」
「咱們給她也撐撐腰。」
顧青山的笑消失了。
除了他之外,他爹媽還生了四個閨女。
大姐顧玉玲,長的清秀漂亮。
嫁給前村小學教員,幾年前搬到了城裡,現在在供銷社當銷售員。
平時不跟家裡聯繫。
二姐顧招娣,三姐顧轉娣是雙胞胎。
幾年前顧青山娶沈晚晴那會兒,因為家裡被他賭光了錢,沒錢辦喜事,她倆出嫁拿了彩禮回來。
顧來娣是比他只小了一歲的妹妹。
當年他相中溫巧雲,溫家要六十塊彩禮。
顧家早就被他折騰的沒幾毛錢了,怎麼拿的出來六十塊?
顧青山要死要活,撞牆上吊,把爹媽逼的沒辦法。
顧來娣為了不讓爹媽為難,答應了崔家提親。
「我可真不是個東西。」
「禍害了我爹娘和巧雲娘倆,連幾個姐妹也跟著受累。」
而幾個姐妹里,他最對不住的就是小妹顧來娣。
崔勝利是個酒鬼,喝了酒就動手,小妹隔三岔五鼻青臉腫跑回娘家。
老爺子帶顧青山去過兩回崔家,把崔勝利吊在房樑上,拿蘸了水的皮鞭抽。
抽完他跪在地上磕頭認錯,過不了幾天又犯。
狗改不了吃屎,打幾頓管不了多久。
他那時候不是沒有後悔過。
他提過幾次讓小妹離婚。
可難處在那裡擺著。
顧來娣嫁進崔家不到一年,生下一個大胖小子。
第二年又生一個——如果離婚,她捨不得孩子。
而如果讓她帶孩子回來,先不說崔家不可能答應,就算是帶回來,憑顧青山吃喝嫖賭把家裡掏空的架勢,回來全都得餓死。
顧青山低頭,手在衣袖裡忍不住的抖。
前世兩個孩子上初中那年,小妹實在熬不住,喝了百草枯。
「那年我不在家,等我回來的時候,什麼都晚了。」
「這一世,我得想法子把她從那個火坑裡先拽出來。」
他閉了閉眼,抬起頭。
「娘,您放心。」
「等下次進山回來,我就去小妹家。」
他想了想,又說了一句。
「要是這回再讓我看見崔勝利對小妹動手,我肯定廢了他。」
林桂香的嘴皮子有些發抖。
「你廢了他有什麼用。」
她聲音變了。
「你小妹已經兩個孩子了,孩子還小,你把崔勝利廢了。」
「往後她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小子咋活,你讓她靠誰去。」
「娘,您不用怕。」
顧青山一句話說的理所當然。
「我有能力養活小妹和兩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