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桂香白了他一眼。
「就知道說大話。」
她把圍裙往上提了提。
「你先想想怎麼養活你媳婦和苗苗吧,家裡那四畝地你下過幾回水。」
「苗苗的鞋破了底,你知不知道。」
顧鐵山在旁邊聽著,忽然笑了起來。
「我倒覺得咱青山真有這個能力。」
他把煙杆放下,手伸進口袋。
「養活來娣和兩個小外甥,他能行。」
林桂香又白了他一眼,這回是白老頭子。
「你兒子什麼德行你不清楚?」
「來娣要是生的兩個閨女,倒還好說,她生了兩個小子。」
「往後長大,娶媳婦,起大屋,哪一樣不花錢,一磚一瓦都是錢,你以為好養呢?」
她話還沒說完,顧鐵山從裡衣口袋裡摸出一疊錢。
他把那疊錢往桌上一放,壓平了。
「你數數。」
林桂香低頭一看,眼睛一下睜大。
那一疊里,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壓的整整齊齊,厚厚一沓。
「這……咋又是這麼多錢?」
她伸手摸了摸那疊錢,又縮回去。
「昨天那一百多我還沒數明白,今天咋看著比昨天還多!」
聲音有點大,嚇的她捂著自己嘴問,生怕讓人聽了去。
「你們爺倆這兩天上山下水,是不是把誰家的庫房搬了?」
顧鐵山嘿嘿笑。
他把煙杆往桌上一擱,抬手指了指站在院子當中的兒子,臉上的得意壓都壓不住。
「這錢啊,是我兒子賺的。」
「四百一十五,給了他二十零花,剩下的都在這兒了。」
林桂香盯著桌上的錢,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昨天一百多。」
她心裡算。
「今天又拿回來四百多。」
她抬起頭,看著顧鐵山。
「你是說,兩天,四百多?」
「一天。」
「兩天六百了。」
顧鐵山把煙杆往邊上挪了挪。
林桂香伸手把錢一張張撥過去,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
她撥一遍,又從頭撥了一遍,怕自己數錯了,數完手停在半空,沒往下放。
「咱家一畝地,一年到頭刨去口糧,落不下幾十塊。」
她心裡記著帳。
「我跟老頭子兩個人以前一天工分掙多少,我清楚,這兩天的錢,抵得上咱們種幾年地。」
她想起前幾年,兒子蹲在村口賭桌上,輸光了回家翻箱倒櫃找錢。
把她攢在罐子底下買鹽的兩塊錢都摸走了,那會兒她跟老頭子說,這兒子是爛了,養到死也就這樣。
她再抬頭看站在院子當中的兒子,衣服上還沾著土,臉上沒什麼表情。
說那句娘您有事我不忍的時候,是真孝順。
林桂香鼻子一酸,眼淚就下來了。
她沒坐穩,順著門檻往下一坐,蹲在地上,兩隻手捂著臉,嗚嗚的哭起來。
顧鐵山在旁邊看懵了。
「兒子會賺錢了,也開始顧家了,咋還哭起來了?」
他伸手推她一把。
「哎,哎,錢多了你咋還哭,高興傻了?」
林桂香把臉上的淚擦了擦,抬起頭,哽咽著。
「我高興咋了。」
「我——我就是高興。」
話音剛落,村東頭那邊響起了鞭炮聲。
啪啦啪啦,一陣接一陣,順著土路一直往這邊滾。
顧鐵山臉上的笑,一下子更盛了。
他站到院子當中,往村東頭那邊看。
他心裡想,我年輕的時候跪在山神爺面前求了多少回,才得了這個兒子。
前些年,他讓我在青石溝抬不起頭,人見了我就躲,生怕我借錢,背後還總拿我打趣。
我那陣子上山都不願意走村口那道,怕人看見。
今天,我兒子把這些臉面,都替我要回來了。
往後這村裡的路,我顧鐵山挺著腰板走。
他把身上的褂子抻了抻,仰起頭,抬腳往院門外走。
林桂香跟在後頭,心還是七上八下。
「你們爺倆等會兒說話都客氣點。」
她一邊走一邊叮囑。
「他爹,尤其是你,別再脾氣那麼沖,跟人家罵起來。」
「青山還了一板磚,人家也來道歉了,你要是再罵,那像什麼話。」
顧鐵山嘿嘿笑。
「我是那不講理的人嗎。」
「咱家青山都一磚拍破他腦袋了。」
他把袖子甩了一下,手背在身後。
「我還咋和人家罵起來。」
沒一會兒,胡家三口就到了。
胡老憨走在頭裡,胡二賴跟在後頭,劉彩鳳落在最後。
三個人前後腳,被十幾個村民簇擁著,一路放著鞭炮過來的。
顧家門前土路上,站滿了看熱鬧的人。
胡老憨臉上看不出什麼,見了人還點一下頭。
他心裡想,人家話都撂這兒了,我得把事兒給全了。
今天這口氣我咽下去,多一句嘴,多一個岔子,誰知道會不會又招來那個派出所的。
胡二賴和劉彩鳳的不痛快,全寫在臉上了。
胡二賴嘴腫的嚇人,鼻孔里還塞著棉花,棉花上還有血。
他兩隻眼睛盯著顧家,牙咬著,什麼也不說。
劉彩鳳的嘴抿成一條線,在村里橫著走了一輩子,頭一回被人押著放炮賠禮。
她心裡咬牙,今天這一遭,我認。
可這事沒完。
胡老憨提著最後一掛鞭炮,走到顧家門前,清了清嗓子。
「胡老憨帶著犬子和老婆,來給桂香嫂子道歉了!」
他這一句扯著嗓子喊出來,半條街的人都聽見了。
喊完,他回頭惡狠狠瞪了一眼胡二賴。
胡二賴站了兩息,膝蓋一軟,跪下去了。
胡老憨拿出菸捲,點著鞭炮的引信,火苗一舔,引信呲呲響。
他手裡拿著那掛炮往地上一扔,噼里啪啦炸開的聲響,紅紙碎屑,硝煙味,一下子鋪滿門前土路。
這兒子,我真是沒管好。
他看著地上跪著的兒子,臉上的表情擰成一團。
他兒子是有錯。
可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兒子受這樣的委屈。
鞭炮響了有小半分鐘。
顧鐵山和顧青山從院子裡走出來。
堂屋裡睡午覺的苗苗被炮聲吵醒了,溫巧雲牽著她出來,站在門邊看。
苗苗揉著眼睛,不明白這是什麼事,只看見門外跪著個人。
當著這十幾號鄉親的面,胡老憨上去一腳,踢在胡二賴的屁股上。
他轉過身,苦著一張臉沖顧鐵山。
「他叔。」
他兩手往前一攤。
「我家這混小子犯了錯,希望你和嫂子能原諒,是我管教不嚴,還請多擔待。」
顧鐵山臉上堆起笑。
出門前桂香那幾句話,他記著。
他心裡明白,這個仇,我兒子已經替我們老顧家報了。
這會兒要是我再擺出欺負人的樣兒,往後村里誰還敢跟我們家打交道,面子要錢買,名聲也重要。
他往前走了半步,臉上笑的實在。
「這說的是什麼話。」
他把手往胡老憨身前一擺。
「咱們都是一個村子的,只要你們往後做事不要太過分,還都是鄉親呀。」
這話聽著客氣。
可站在門口的十幾個人里,有幾個歲數大的,聽出來了。
只要你們做事不過分,那就還是鄉親。
胡二賴要是再敢動顧家的人一下,等著他的,就不是一磚了。
胡老憨連連點頭,點的下巴都快磕到胸口。
「好,你放心吧老大哥。」
「往後二賴肯定規規矩矩做人。」
兩家人站在門口寒暄了幾句,胡老憨問了兩遍嫂子的傷,顧鐵山答了兩遍不礙事。
顧鐵山轉過身,沖院子裡喊了一聲。
「青山。」
「人家已經來道歉了。」
「你去給沏杯茶,端出來敬給你老憨叔,你看你今天弄的,趕緊給你老憨叔壓壓驚。」
顧青山微微一笑,轉身進了堂屋。
他出來的時候,手裡的搪瓷杯還冒著熱氣。
他走到胡老憨跟前,把杯子雙手往前一遞。
「叔,這茶熱——」
只要胡老憨接過這杯茶,兩家這就算和解了。
胡老憨看著那杯茶,眼神頓了一下。
他沒推辭。
伸手接過來,仰起脖子,一口把杯子裡滾燙的茶水從嗓子眼灌了下去。
那水是剛燒開沒多久的。
他喝完把杯子遞迴去,臉上沒變色,也沒咧嘴。
顧鐵山站在旁邊看著,心裡七上八下。
這麼燙的水,他就一口灌下去了。
他心裡也忍不住犯嘀咕,難道說,這回青山做的確實有點過分了嗎。
他張了張嘴,還沒開口。
胡老憨先把杯子擱到他手上。
「他鐵山叔。」
「這杯茶我喝了,咱們兩家從此也沒什麼恩怨了。」
他抬手看了看黑透的天。
「時間不早了,都早點歇著吧。」
說完,他轉過身,一甩袖子,帶著胡二賴和劉彩鳳往回走。
胡二賴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頭也不回。
劉彩鳳走的慢,走到土路口上,回頭看了顧家一眼。
看熱鬧的人慢慢散了,嘴上的話沒停。
「胡家肯定恨死顧家了。」
「道歉就道歉,還讓人放炮,差點讓人把胡二賴抓走,誰能忍。」
「青山這小伙子做事太絕,往後村里誰還敢跟他家走動。」
「也不能怪青山,換個角度想,誰家老娘被打破腦袋,還能裝孫子。」
「就是,也是胡家先欺負人。」
溫巧雲把苗苗往裡拉了拉,站到顧鐵山旁邊,聲音壓的很低。
「爹,我看胡老憨不顧燙嘴,一口把滾燙的茶水灌下去。」
她臉上有點不安。
「怎麼感覺胡家不服氣,心裡記恨咱們,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顧鐵山攥著拳頭,還沒開口。
顧青山在旁邊冷笑了一聲。
「不會和我們善罷甘休?」
「我倒要看看他們還能把咱們家怎麼樣。」
他把手上的杯子往門檻上一擱。
「爹娘,時間不早了,回家吃飯,吃完早點休息。」
「明天早晨,我和我爹還要進山。」
顧鐵山回過頭,愣了一下。
「明天早晨還要進山?」
「肯定的。」
顧青山一字一句。
「這兩天運氣好,機會得抓住,必須多進幾次山。」
「只有這樣,才能儘快把咱家那輛破車換成騾子車。」
顧鐵山臉上再一次露出欣慰的笑。
「先弄個驢車就行——」
第二天清早,天還沒亮透。
顧鐵山已經到了顧青山屋的窗底下。
他敲了兩下窗框,把兒子叫醒,自己往台階上一坐,摸出菸袋點著。
院裡露水重,台階上潮。
他一隻腳支在下一級台階上,眼前一團手電筒的光柱,照在腳邊那片泥地上。
顧青山推門出來,看見他爹,先愣了一下。
老爺子背有點駝,煙鍋子在指間亮一下暗一下,他沒進屋,就那麼坐在檐下。
顧青山往前走兩步,笑了笑。
「爹,你怎麼不進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