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五點了。」
顧鐵山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看了眼分成倆屋睡的顧青山和溫巧雲,心裡悄悄嘆口氣。
離婚了,想和好大概得等巧雲想通,只要她能想通,自己為了孫女,也得叫臭小子再把巧雲娶回來。
「再有一個小時天就亮,趁早進山,看十點十一點能不能回來。」
「肯定可以。」
顧青山把外衣往肩上一搭。
顧鐵山從懷裡掏出兩個雞蛋塞到兒子手裡,雞蛋還是熱的,隔著一層布都能感覺到那股溫。
「邊走邊吃。」
顧青山捏著兩個蛋。
「哪來的?」
「咱家裡的唄。」
顧鐵山答的很輕。
顧青山心裡明白。
後院兩隻下蛋雞是家裡的老底子,平時收的蛋絕大部分留給他閨女苗苗,剩下的攢起來,遇到有集,就拿到公社街道去賣,一個兩分錢貼補家用,家裡那兩口子一個蛋也捨不得吃。
我爹能給我捎兩個熱雞蛋。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蛋。
我在這個家裡,位置不一樣了。
父子倆往村口走,走了一段顧青山把一個雞蛋殼磕破,剝了皮往他爹手裡塞。
「爹,你先吃一個。」
顧鐵山把蛋往回推,推的急。
「我吃什麼,你趕緊吃,我來的時候你娘已經給我弄了早飯,我吃過了。」
顧青山清楚他爹,一個雞蛋兩分錢,他捨得吃?
他把蛋硬塞進父親手裡。
「這雞蛋你要是不吃,那我也就不吃了,等咱們進山回來,把這蛋給苗苗吃。」
顧鐵山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沉默了幾秒,臉上那點笑又浮上來了。
「青山。」
(請記住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咬了一口雞蛋,嚼的很慢。
「你這小兔崽子,你還真變了啊。」
他嘴裡含含糊糊的說。
「呵呵,你還記得去年嗎,咱家苗苗過生日,你娘給苗苗煮了三個雞蛋。」
「結果我們到家鍋里就剩下三個雞蛋皮,你個狗日的全給吃了。」
顧青山一張老臉紅到脖子根。
「當時你娘說你跟孩子搶吃的,結果你小子差點拿石頭把鍋給砸了。」
顧青山把頭轉開。
「爹你就別說了。」
他聲音有點悶。
「這不是之前不要臉嗎,以後我再也不可能做這種事。」
顧鐵山笑著點頭,他把蛋小心放在嘴邊再咬一口,細細的嚼。
「好吃。」
他咂了咂嘴。
「確實好吃呀。」
顧青山也咬了一口。
「爹,過幾日去公社我們再買幾隻母雞。」
他把蛋殼捏碎撒在路邊。
「咱們家現在只有兩隻母雞,每天就一個蛋頂天了倆,我娘天天攢著,攢一個月能賣幾分錢。」
顧鐵山瞪他一眼。
「你還敢提這個。」
他把菸袋往肩上一掛。
「咱們家原來有八隻下蛋雞,每天收六個蛋,給苗苗吃一個還剩五個。」
「五個蛋一個兩分錢,一天一毛一個月三塊,一年三十六塊。」
他說到三十六塊的時候聲音重了一下。
「三十六塊錢。」
「可有個王八蛋三天兩頭偷我的雞,現在剩下兩隻你說怪誰。」
顧青山自己也臊的慌。
「今天咋總揭我短呢。」
他清了清嗓子。
「爹您放心,我過幾天一定給您捉八隻下蛋雞還回來。」
「而且這回咱們不賣雞蛋了,留著家裡人吃,一家人天天吃雞蛋,都養個好身體。」
「趕山更有勁,掙的錢不比賣雞蛋多的多?」
顧鐵山嘿嘿笑了,抬頭看了看天上還剩的那點月亮。
「傻小子,你想什麼呢。」
他吐出一口煙。
「你真以為咱們家的運氣能一直這麼好下去嗎?」
「有我在就能。」
「你看看,這才幾天好運氣,你這尾巴就翹起來了。」
顧鐵山笑著搖搖頭,人可不能太貪心。
「不管以後趕山運氣咋樣,你可不能再走歪路。」
說到這兒,他忽然長長嘆了口氣。
顧青山扭頭看他。
「您怎麼又長吁短嘆?」
顧鐵山昨晚沒睡多久,他閉上眼,眼前就是昨天下午畫面,胡老憨仰著脖子把茶水從嗓子眼一口灌下去。
「青山。」
他把菸袋握在手裡。
「我事後想了想,總覺得這回讓胡二賴放炮道歉解氣是解氣。」
他頓了頓。
「但確實有點過分了。」
顧青山沒往心裡去。
「爹你就別想這些了。」
他往前走兩步。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次我對他們胡家算是手下留情了。」
「真要是按我當時心裡的恨意。」
他說的有些以前的狂妄勁兒。
「我肯定會設法讓派出所的人弄死這小子。」
顧鐵山沒接話,兒子是什麼德行,他心裡清楚。
他把這話咽回肚子裡。
再說下去勾起他心裡的恨意,真鬧出殺人的事這輩子就沒法活了。
當年為了生個兒子接連生了四個閨女,好不容易得著一個,不能讓他成了殺人犯。
這兩天剛把腰杆子挺直,不能又彎下去。
「行了,咱不逞兇鬥狠,咱們好好掙錢,你不還惦記著去找你小妹嗎?合計合計,啥時候去——」
「這次去完公社吧。」
顧青山立馬認真起來。
「到時候去公社買兩瓶罐頭,給我倆外甥帶點兒糖桃酥啥的——」
父子倆你一句我一句說的都是些雞毛蒜皮。
從崔勝利是個王八蛋,崔勝利他爹媽不講理,到家地里該上糞了,村里誰家小子剛訂了親,山裡的野桃花啥時候結果子。
雞零狗碎的說幾句,不一會兒到了村口。
村口老槐樹底下已經站了不少人。
原本都沒想著起這麼早,可都聽錢麻子說顧家賣黑虎掌菌掙了錢,都想著早點兒進山,看看能不能也弄點兒好貨。
所以今天進山的早走了幾撥,還有好幾戶正收拾傢伙準備出發。
有人看見顧鐵山和顧青山走過來,想了想,退後一步不敢招惹。
也有羨慕他們掙錢的,急忙慌的湊過來打招呼。
「老顧,你們今天打算去哪兒啊?」
「聽說你們家這兩天采了好幾背簍黑虎掌菌,掙了不少錢吧?」
「今天去什麼地方,帶著我們唄!」
「都是一個村子的,有錢大家一起賺不是?」
顧鐵山還沒來得及開口,邊上一個人伸手扒拉父子倆的背簍,手往袋口一掀,麻袋被扯開,底下露出來的東西讓手停住了。
「哎?」
他低頭往簍子裡看。
「老顧,你這背簍的底……」
「底怎麼了?」
那人幫著顧鐵山把背簍卸下來。
背簍底沒了,柳條麻繩編的圈底整塊被拆走,裡面塞著幾塊破麻袋,一打眼看不出來,麻袋拿開才發現東西都壞了。
顧青山站在旁邊看了一眼,一把把自己的背簍也摘下來!
「誰!」
他嗓門一下拔高,附近的幾個人都轉過頭。
「特麼是誰,哪個不長眼的把老子家背簍的底給拆了?」
他一把把自己摘下來的簍子翻扣過來,裡頭的東西嘩啦往下掉,小撅頭沒了,麻繩也沒了,連麻袋都被撕成好幾塊,破口整齊明顯是用刀割的。
村口一下子靜了,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林桂香披著外衣跑過來,頭上紗布都歪了,臉色發白。
「青山,老頭子!」
她喘著氣手撐著膝蓋。
「昨天擱門外的板車!」
「車軲轆的氣被放了不說,輪轂也給別壞了,車底那幾塊木板被人拆走大半!」
顧鐵山的臉沉下來。
「回家。」
他兩個字說完轉身就往村里走,顧青山跟上去,步子邁的又大又急。
到了院門外空地上,父子倆站在板車跟前,車歪著一隻軲轆癟在地上,輪轂歪成了三角形,輻條別彎了,車底鋪的三塊木板不見了,只剩下兩根橫樑。
顧鐵山蹲下去,摸著歪掉的輪轂,手慢慢攥緊了。
「王八蛋。」
他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肯定是胡家那父子乾的!」
顧青山站在旁邊看著板車沒說話。
我早該想到,他在心裡想。
昨天胡老憨把開水一口灌下去我就知道他要憋著,可我把話說完了就以為把帳了了。
可我想錯了。
人心這東西嘴上認輸不算數。
這招陰。
悄默聲的摸進家裡,把背簍拆了,還特意偽裝一番。
盼著他們爺倆進了深山,要趕山裝貨才發現沒傢伙什使,打的是讓他們在深山憋屈死的主意。
還有這板車。
他們不砸不燒不偷走,就毀軲轆拆底板,拆了還認不出是誰拆的,報警都沒辦法追查。
話音還沒落,身後不遠處傳來腳步聲,孫德海走過來。
他穿件褂子,肩上搭著條毛巾,看樣子是剛從地里放水回來。
青石溝生產大隊隊長,大集體那會兒,他只需要站在地頭安排別人幹活兒。
現在不一樣了,包產到戶,自己種自己的,為了好好澆地,他這個大隊長也得凌晨起來排水。
可大隊長到底還有幾分威信。
再加上昨天他一出馬,就請來了派出所副所長,村民對他還是要敬上幾分。
他往那兒一站,那幾個還想咋呼幾句的村民都住了嘴。
「咋回事。」
孫德海低頭看了眼歪著的板車。
顧鐵山站起來,臉黑著,拳頭攥著。
「大隊長,你看看。」
他一指板車。
「昨天剛出了那檔子事,今天我家板車就被人拆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