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海皺起眉,順著歪著的板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背簍,臉上的肉繃起來。
「這王八蛋……」
使這陰險,還做了這麼多壞事,姓胡的一家也不嫌累的慌。
他嘴裡罵了一句,沒罵完。
顧鐵山沒工夫生氣。
板車不能再放在門口了,現在壞成這樣,萬一誰拆個零配件賣廢鐵,他們找都沒地方找去。
村里就是這樣,東西如果好好放著,除非誰跟你有仇,要不然不會動。
可如果壞了一部分,剩下的零件就總會有人用的著,找你借,借著借著就沒了。
他扶住車架,顧青山去托車尾,倆人想把車扛回家。
可他們這車當年是村里用最硬的木頭做的,好處是耐造,壞處是太重。
顧鐵山走了兩步,腰就被壓彎了。
他把牙咬緊,又挪了兩步,肩膀往下沉。
孫德海在旁邊看著,扭頭就沖看熱鬧的那邊喊。
「都還看啥呢?」
他嗓門很大,整條土路那頭都聽見了。
「趕緊來幫忙啊!」
這一嗓子下去,眾人靜了一下。
要是大集體那會兒。
孫德海心裡清楚。
他這一嗓子,人嘩啦就圍過來了。
可現在各家過各家的日子,進山一趟就算撿的少也能貼補家用。
給人搭把手耽誤的是進山時間,一天的進山時間就是一天的收入,這筆帳誰都會算。
大部分人沒動。
有人低頭收拾背簍,有人轉過身假裝要走。
也有兩個人回頭看一眼,又把手裡的東西挪了挪,站住腳沒過來。
可還是有五六個鄉親放下了手裡的活計。
老李頭、二柱子還有東頭姓王的兄弟倆走過來了。
他們啥也沒問,兩人抬車頭,兩人托車尾。
一人在旁邊扶著,一步一步把車架拖回顧家院子。
人多乾的快,不到一刻鐘,車架連變形的軲轆,還有板車上拿下來的竹筐就擺進了院裡。
幫忙的幾個人喘著粗氣,抬手往天邊一看,東邊已經發白,他們趕緊抹把汗,轉身往自家跑。
再晚一刻,今天這趟山就趕不上了趟。
別人在前面撿貨,他們就得多跑幾十里路。
顧青山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幾個人的背影。
老李頭,二柱子,王家兄弟,還有誰家的媳婦。
他在心裡一個一個數。
這幾個人,我記著。
往後等我把山貨買賣做大,第一個先想他們這些今天過來搭把手的。
他轉身回了雜物棚。
他記得,家裡有兩條備用輪胎掛在雜物棚。
等他走近一看,眼睛一沉。
兩條輪胎被割了好幾條大口子。
補都補不了。
顧鐵山跟進來,看見了輪胎。
「我他狗日的,咱們昨晚上睡死了嗎,來人了都不知道!」
他攥緊拳頭,往地上砸了一下。
顧青山沒說話。
這時候大傢伙都窮。
院牆只有半人高,家裡又沒養狗。
姓胡的進來,只要小心點兒出不了聲音。
「青山!」
顧鐵山嗓門一下拔高。
「昨天你真該讓派出所的人把胡二賴帶走,讓他脫層皮!」
丟下這句話,老頭順手抄起牆邊的開山斧,轉身就往院外走。
孫德海一看急了,大步追過去,從後頭一把抓住顧鐵山手腕。
「老顧,你這是幹啥?」
「還能幹啥!」
顧鐵山臉漲的通紅。
「我要過去把胡二賴弄死!」
他掙了一下,沒掙開。
「昨天放炮來道歉,今天早晨就把我家車給卸了!」
「你知道的,我家當年分家就分到這麼一輛破板車,一輛車養活一家老小。」
「現在把我背簍拆了,又把車軲轆毀了,往後我還能帶著兒子趕山嗎?」
「我們趕山貨怎麼賣,沒車地里糧食怎麼收!」
顧青山站在旁邊,心裡清楚這輛車對家裡意味著什麼。
車能修。
他想。
可壞的太嚴重,修過也最多只能在近處拉東西。
真要走遠路,山路上顛簸幾趟,車要是散在路上才是叫天天不應。
拉不了貨,連人都可能翻到溝里。
孫德海皺著眉,把顧鐵山的手往下一壓。
「老顧,這回你可不能衝動。」
他語氣放緩,慢慢跟他講道理。
「你聽我的,車壞了,咱們先修修補補。」
「可這事兒你不能辦,今天和昨天不一樣。」
「昨天有憑有據,胡二賴那小子親口承認毀了你家苞米苗。」
「又推了桂香嫂子,咱們才能報警,讓他道歉讓他賠。」
「今天這些事兒,咱們都知道,十有八九是那一家乾的!」
「可證據呢,沒有證據你這樣提著斧頭撲過去,人家不承認,難道你真打算把人家弄死?」
「無憑無據的事,就算報警,人家來了也查不出兇手是誰。」
顧青山聽著,心裡也在盤算。
孫叔說的對。
他明白這層道理。
昨天能逼胡二賴放炮道歉,還能一磚拍破他腦袋。
憑的是村里不少人親耳聽到胡二賴說毀了苗,看到他媽從胡家出來一腦袋血。
證據在明面上,派出所同志來了,一問一個準。
可今天是另一回事,就算全村都知道是胡二賴乾的,也沒人看見。
沒有證據找上門去,只能讓兩家人在氣頭上把衝突往上抬。
真鬧出人命,誰都不好收拾。
他往前一步,從父親手裡把斧頭奪下來。
斧頭隨手丟進雜物棚,砸在木板上,當的一聲。
顧鐵山回過身,看著兒子,等他的意思。
顧青山看著歪在院裡的車,車軲轆癟在地上,車架斜著。
幾秒後,他把目光收回來。
「爹。」
他說的認真。
「孫叔說的在理,咱們現在就算去找胡二賴。」
「兩家人在氣頭上,只能讓衝突升級,人家不會承認,還可能出大事。」
「他們現在搞破壞,不就是不想讓我們進山賺錢嗎?」
他笑了一下。
「就算是背簍壞了,咱們背上麻袋也能趕山。」
他抬手往東邊天上看了一眼。
「反正天還沒大亮,這會兒正好是趕山的時間。」
顧鐵山一聽就瞪眼。
「咱們又不是要飯的。」
他把袖子一甩。
「就背倆麻袋趕山?」
「我一大把年紀,家裡連個正經背簍都沒有,還扛著麻袋回來,丟不丟臉?」
顧青山沒接這茬。
他閉上眼,心念一動,再睜開的時候,眼前的東西變了。
他這次不往遠處看,只假裝不經意的轉身,向著村子附近的山上瞅。
村口坡地上稀稀拉拉浮著一層淡黃的光,那是些雜菌。
不稀罕。
往東看,田埂邊的灌木叢里零零散散也有幾點。
太少了,沒好東西。
再往東南,翻過那道梁,老林子邊緣一帶。
一片耀眼的白光。
鋪開一大片,最亮的地方刺的眼睛發酸。
那邊。
他心裡一喜。
東南老林子不算遠,離村里不到十里路。
雖然隔著一條河,可那河這兩年水越來越少,去年年底到現在,更是直接露出河床,乾的能走人。
「大概也是因為隔著河,以前大傢伙兒沒習慣去那邊兒,才能漏了好東西。」
他回過身,笑著看他爹。
「爹,黑貓白貓,能抓到老鼠的就是好貓。」
「不都是為了賺錢嗎,能賺到錢就行,管什麼丟不丟臉。」
「朱元璋端個破碗還能要出來個大明呢!」
顧鐵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顧青山轉過身,看著孫德海。
「孫叔。」
「今天你也別帶隊下地了,咱們去趕山吧。」
孫德海愣了一下。
他心裡也盤算起來了。
他其實真不想下地幹活。
他也想趕山,掙點兒現錢花。
可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趕山這事兒他運氣就是不行。
走了幾趟幾乎每次空手回來,所以只能天天在地里刨。
可他這人偏偏又粗手粗腳,地也總侍弄不好。
媳婦天天罵他,說他種這一畝地不如別人家半畝。
今天要是跟著顧家去趕山,就算運氣不好,撿不著好貨。
回頭他也有話說,趕山去了,跟著運氣好的顧家,撿不著東西她也只能罵老天。
他摸了摸後腦勺,笑了。
「成。」
孫德海把毛巾往背上一甩,讓他們等自己幾分鐘,回家拿傢伙什。
「我還真懶的下地呢,趕山雖然累點兒。」
「可要是運氣好撿到些好貨,比下地強太多了。」
顧鐵山在旁邊聽著,氣還沒散。
等他一走,立馬瞪了顧青山一眼。
「青山。」
「這麼說,車被破壞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顧青山擺擺手。
「怎麼能算了呢。」
他讓他爹稍安勿躁。
「不可能算了的,等後頭,我肯定讓兇手自己露頭。」
他把手上的麻袋抖開。
「今天咱們先賺錢,等趕山回來,下午我們過來把車修好。」
說話間,卻發現林桂香和溫巧雲已經忙起來。
她們把他倆那兩隻拆了底的背簍翻過來,找出幾塊破麻布袋和一根粗麻線,正蹲在門檻上補。
林桂香用大頭針縫,溫巧雲也蹲在旁邊,幫著理線壓住簍子口。
「補一補,還能用。」
林桂香手上沒停,嘴裡嘟囔。
「背簍壞了補補,一樣能裝東西,咋滴也不能真讓你們就揣個麻袋進山。」
顧鐵山從屋裡翻出一條麻繩,往肩膀上一搭。
看著那輛歪車,心裡還是不痛快。
「修好了能幹啥。」
他悶聲說。
「車壞成這樣,只怕是去不了公社了。」
顧青山隨口一笑。
「呵,爹,只要有銷路,沒車也就是慢點的事兒。」
他把麻袋打了個結。
「您就把心放在肚子裡,只要有我在,咱們的貨就不會砸在手裡。」
顧鐵山不再吭聲。
他把麻繩在肩上緊了緊,背上補好的背簍。
提起麻袋,跟在兒子後頭。
孫德海背著背簍,走在顧青山和顧鐵山身後。
出了村口,往東南小道上拐,他忍不住問。
「咱們這是去啥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