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老黑山黑河子溝。」
顧青山說的乾脆。
孫德海腳下一頓,回過頭看他。
「啥,去黑河子溝?」
他嗓門一下變大。
「那深溝石坡能有啥好貨啊,全是碎石頭,前兩天下過雨,這會兒上去更不好走。」
他往前走了兩步,跟上來勸。
「青山,你別犯渾,咱們趕山的常年在這片老林子裡討生活,哪塊地方出貨哪塊地方是死地,大夥心裡都有數。」
「平時鄉親們趕山,基本都往村子西面的陽坡松林去,那邊有榛蘑木耳蕨菜,」
「運氣好還能撿一窩松籽,黃芪黨參偶爾也能刨到點。」
「可黑河子溝平時極少有人去,遍地碎石溝深坡陡路滑,關鍵是好貨基本不長在那塊。」
顧鐵山跟在後頭,忽然想起什麼。
「青山。」
他往前趕兩步。
「你是不是打算去那邊找黑虎掌菌?」
顧青山還沒來得及開口,孫德海先樂了。
「想什麼呢。」
他把背簍帶子往上提了提。
「黑虎掌菌挑嘴的很,人家可不長在沙土地上。」
顧青山臉上寫滿自信。
「孫叔,你就放心跟我走吧,過去之後我保證能帶著你找到好東西。」
他心裡其實也沒底。
「我現在也不知道黑河子溝上到底長的是什麼。」
他一邊走一邊算。
「可我從這的寶光目看,那邊坡上散著成片的白光,亮的扎眼,比黑虎掌菌還值錢,那是肯定的。」
「眼下這年月,比黑虎掌菌還值錢的山貨,數來數去就那麼幾樣,」
「不太可能是老山參,單是黑河子溝朝南那片坡,光點就有成百上千個,」
「什麼時候也沒聽說老山參開大會,一長一山坡的。」
「要不然是雞樅菌,它喜歡紅土,那邊都是沙地,可能性不大。」
「難不成是乾巴菌。」
想到這三個字,顧青山腳下穩了穩。
「黑河子溝底下那條河床,十幾年前還是比我個子都高的深水河,」
「後來發過一次山洪,河床改了道,那條河就成了一道深溝,」
「兩邊都是沙土地,坡又陡,根本種不了莊稼。」
「十年前響應號召,公社組織全縣知青,在兩邊山坡上種下了幾千棵松樹杉樹,」
「這幾年落葉厚,背陰,潮氣又足,乾巴菌最愛長在這種地方。」
「今天這一趟,十有八九是它。」
想到乾巴菌最喜歡幼年的松樹和杉樹,他心裡多了幾分篤定。
孫德海看他打定了主意,也不再多勸。
「行吧。」
他心裡另有一本帳。
「過去要是真有好貨,我就跟著撿一些,要是沒有,我就乾脆蹲在坡上抽兩根煙,」
「等日頭升到半空,提著背簍回家吃飯,就當給自己放一天假。」
顧鐵山跟在兒子邊上,腳步不慢,走了半里地,回頭一看,孫德海落在後頭不慌不忙。
「老孫。」
他停下來等。
「走快點吧,趁早晨涼快,咱們過去多背些山貨。」
「哎,來了來了。」
孫德海答應著,腳步還是那個速度。
不到二十分鐘,太陽徹底露了頭,陽光從東邊那道樑上斜著照下來,灑在坡上一片金黃。
黑河子溝到了。
顧青山站在溝口,先看了一圈。
這是個背陰山坳,坳口朝西北,日頭半天照不進來。
坳裡頭沒有一畦平地,溝底是一條只剩下幾塊爛泥的乾涸河床,河床里遍布碎石。
那些石頭大多是前幾年那次山洪從上游山上塌下來的,沒被流水沖刷過,大大小小的石頭稜角又堅又硬。
「這地方要是摔一跤。」
顧青山心裡打了個突。
「不死也的被割的渾身淌血。」
村里從前有女人來這溝里坡邊采水芹菜挖山藥蛋子。
結果這些爛泥石塊隨時能把人滑倒。
她們摔了一跤又一跤,流血骨折都算是輕的,有個大嫂後腦勺磕在尖石上,送到市里大醫院,家底掏空了才把人救回來,從那以後就極少有人來了。
摘點雜菌挖點野菜而已,誰也不願意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想到這裡,顧青山不太放心,又悄悄開了寶光目。
溝底那一片乾涸的河床泛不出什麼光,可河床另一面那片南坡的山林里,密密麻麻一片白,松樹杉樹一層層往上鋪。
他睜開眼,提起背簍,回頭叮囑。
「爹,孫叔,我走前面,你們跟著。」
他有寶光目在。
既然寶光目能讓他在山林里不迷路,那在這種地方,應該也能給他指引一條好走的路。
「你們兩個走路千萬小心點,這地方可不能摔倒。」
他把背簍往肩上一頂。
「還有,下去之後,不管看到什麼好貨,都別激動。」
「咱們可不能做出樂極生悲的事來。」
顧鐵山孫德海兩個都是趕山的老手,這話不用他多講也明白。
尤其顧鐵山,他看兒子提了簍子就往溝里走,忙喊了一句。
「青山,你也小心點。」
「知道了。」
顧青山嘴裡答應,眼睛專注的盯著腳下,一步一步往河床對面挪。
「寶光目能幫我指引路。」
他心裡清楚。
「可它保不了我的命,石頭是石頭,摔一跤就是摔一跤,這地方只能靠自己。」
剛走到河床另一邊,腳在一堆碎石縫裡撥了一下,就看見一團皺巴巴的東西。
灰里透白,皺巴巴的堆在那裡。
顧青山停住了。
他蹲下去,伸手把那東西外頭的一層枯葉撥開。
不對。
他愣住了。
那分明就一叢乾巴菌。
傘蓋皺成一團一團,邊緣卷著,一叢連著一叢,從石頭縫裡擠出來。
他兩條胳膊圈過去比了比,有一整個臉盆那麼大。
「這麼大的乾巴菌……」
顧青山咽了口唾沫。
「別說這一世,就連上一世我走遍南中三省,也沒見過幾回這麼大的。」
他滿臉興奮,手就往腰後去掏鏟子。
剛摸到鏟柄,他停住了。
河床那邊,他爹和孫德海正一腳一腳的試探著往這邊走,兩個人都弓著腰,看著腳下的石頭。
顧青山把鏟子放下。
他往旁邊看了看,折了根粗樹枝,握在手裡試了試夠結實,他回到河床邊把樹枝的一頭遞過去。
「爹,孫叔。」
他站在那邊沖他們喊。
「你們拉著這根樹枝慢慢過來。」
「千萬小心點,等過來給你們看看好東西!」
孫德海一邊扶著樹枝往前挪一邊問。
「有什麼好東西,你撿到什麼了?」
顧青山嘿嘿一笑。
「等你們過來就知道了。」
五六分鐘後,顧鐵山先過來了。
他一看見那叢乾巴菌,嗓門就上去了。
「老孫,你仔細點小心一些,這邊確實有好貨啊!」
他蹲下去看,手在半空里比劃著名沒敢碰。
「天老爺,你看看這是啥!」
孫德海在後頭也激動起來。
「真的嗎?」
他手腳並用,踩著石頭過來。
「哎喲我去,這是乾巴菌!」
等他幾步到跟前,兩個人往四周一看。
溝旁松樹下坡上杉木下落葉層里,打眼掃過去何止一兩叢。
那一片坡上這裡一叢那裡一叢,石頭縫裡樹根下腐葉里到處都是。
「這麼多!」
孫德海的聲音都在抖。
「今天跟你們來,來的太值了!」
顧鐵山扭頭一看,兒子還在往更遠處走。
「青山!」
他喊。
「你不在這邊找,跑那麼遠幹啥?」
顧青山回過頭,笑了一下。
「爹,你和孫叔在周邊找,我去坡上。」
他抬腳往上走。
「坡上的路滑比較危險,你們就別過來了。」
孫德海顧不上搭話,彎下腰就在石縫裡找起來,顧鐵山又叮囑了一句兒子小心石頭滑。
顧青山應了一聲。
他乾脆把外衣一脫搭在肩上,順著碎石坡斜著插上去,一路辨認著那些光跡往上搜。
「這坡的往下踩,不能往上蹬。」
他一邊走一邊琢磨。
「腳下虛的時候,就用撅頭先點一下。」
「今天這貨比鬼見愁那邊還密,黑河子溝這地方,往後就是咱家的一口新井。」
差不多三個小時過去。
顧青山提上來的背簍裝滿了,他爹顧鐵山也扒了半簍。
孫德海實在是經驗不足,在山溝里山坡上走的慢翻起貨也慢,可也足足撿了十來斤,比他自己進山一年撿到的山貨都值錢。
三個人把能找的地方都搜了一遍。
溝口起了風,天邊那點透亮的地方慢慢被一層陰雲壓住。
「天要變。」
顧青山抬頭看了看。
「走吧。」
他提起背簍,帶著父親和孫德海往回走。
三個人下了坡出了溝口,風一陣一陣的貼著山坡過來,把路邊的草壓的伏在地上。
孫德海背著簍子走在後頭。
他抬頭看了一眼前面那對父子,又轉頭看了看自己簍子裡那些乾巴菌。
「這麼一堆東西。」
他心裡琢磨。
「剛才老顧說,山下有人收這菌子,一斤給的價不低,我這一簍十來斤,換成錢夠買半年的口糧。」
「顧青山這小子,跟以前完全不是一個人了。」
他又抬頭看了看走在前頭的年輕人。
「跟他搭夥,好像真能掙著錢。」
想到這兒,孫德海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