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顧青山進山往回背好貨的事,在村里傳開了。
老榆樹底下和井台邊,還有地頭上,只要有人湊一塊兒,說的全是顧家。
前些年顧青山也是大家嘴裡經常掛著的人。
那時候大家說的是他又上哪兒賭了,或者跟誰家的狗打架。
這兩天變了。
都在說他背回來的猴頭菇,還有帶回來的黑虎掌,說他一天掙了別人種一年地的錢。
孫德海開始還不怎麼信。
「誰家孩子能兩天天天碰上好貨。」
他在家端著碗吃飯的時候還這麼念叨。
「我看是碰上了,運氣好,下回就沒了。」
今天走這一趟,他心思變了。
跟著顧青山上黑河子溝,別人走十幾趟都空手回來的破地方,顧青山一進去,專門往有東西的地方鑽。
他剛抬頭,就看到顧青山在樹林間走。
腳底下沒一步是白走的。
往哪邊去,走幾步准能撿著東西。
顧青山就知道哪塊石頭縫裡有貨,哪棵樹底下長著東西。
孫德海彎腰跟著扒拉半天,愣是沒人家撿的五分之一多。
「這小子,是真有兩下子。」
孫德海心裡翻來覆去的琢磨。
「我這幾年不幹這些活了,進山十趟九空,要是能跟他搭夥,撿到好貨的機會,那不是大了一截。」
他自己都意外生出這念頭。
他當過公社任命的五個生產隊大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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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也是青石溝村的生產隊長。
跟一個天棒混子搭夥,傳出去村里那些碎嘴子肯定要亂嚼舌根。
不過簍子裡這十來斤乾巴菌壓在肩膀上,份量壓的人心裡踏實。
他往前走兩步,靠近顧鐵山。
「老顧。」
他開口說。
「我有個事,想跟你和青山說說。」
顧鐵山看他一眼。
「你說。」
「咱們兩家搭個伙吧。」
孫德海把心裡的話倒出來。
「老顧,你家板車軲轆本來就壞了一條,就算今天下午把它修好了,拉到公社送貨也撐不了多少路程。」
「你們家又沒別的車,去不了太遠的老林子趕山。」
「要是能跟我搭夥,去公社,用我的拖拉機。」
「進山,我也可以開著拖拉機,沿著能走的山道多往裡走一截。」
「咱這樣咱們就不用怕路遠,可以去更深的林子。」
「只要搭夥,咱們都能多撿些山貨,而且,萬一在山裡真出點啥事,我在邊上還能搭把手。」
「三個人危險更低,拖拉機跑路也快,你說對吧?」
顧鐵山聽完沒吭聲。
「他這主意是好。」
「可兩家的腳力差的太遠。」
「孫德海家雖說也是土裡刨食,可他是生產隊長,媳婦娘家又是個殷實的,不差錢。」
「家裡還置了一輛帶斗的手扶拖拉機,那是燒油的東西,腳力比我家強多少倍。」
「搭夥趕山,得腳力相當,讓人家出車,的確能進深山,能采更多的貨。」
「可我們要只管蹭車,這伙搭起來容易計較得失,走不到一塊兒去。」
他一時沒回話。
顧青山在旁邊已經盤算開了。
「這主意好。」
「孫德海手裡有拖拉機,去公社送貨不愁。」
「他還是生產大隊長,我要去信用社貸款,擔保蓋章得靠他。」
「往後跟公社、跟縣裡搭線,他這張臉比我好使。」
「跟他搭夥,不是他幫我,是我借他的勢,這種便宜,我上哪兒找去。」
「可帳得先說清楚,親兄弟還得明算帳,何況搭夥。」
他接了話。
「孫叔。」
顧青山說。
「這主意好啊。」
「到時候咱們兩家合起來,我給你們尋路子指方向,撿到的山貨,咱們三七分帳。」
顧鐵山聽愣了。
「你說啥?」
他嗓門一大。
「青山,你胡說什麼,人家有燒油的拖拉機,人家是生產隊長。」
「跟人家三七分帳,那不是扯淡嗎,你吃錯藥了?」
孫德海回話痛快。
「行啊!」
他提了提背簍帶子。
「三七分帳就三七分帳,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來!」
顧鐵山傻眼了。
他轉身拉住老孫胳膊。
「老孫你這不開玩笑嗎?」
他壓著聲音說。
「你帶著拖拉機,我們背著背簍兩條腿,我家現在進山全靠腳。」
「你家燒油的拖拉機能載重跑的快,到時候我們運多少東西都得用你的車,這不占你便宜嗎?」
顧青山在旁邊打斷他。
「爹。」
他看顧鐵山和孫德海。
「你和孫叔都想岔了。」
兩個人都看著他。
「山上的路大多窄,也顛,還不平,深山裡頭還有不少陡坡。」
顧青山接著說。
「拖拉機重,走上這樣的路,很可能直接把路壓垮。」
「萬一壓垮了路,車翻下溝里,我不怕損失山貨,可萬一人出點事,後悔都來不及。」
附近村裡有拖拉機,趕山大戶全是用驢車騾車進山,就是怕這個。
「孫叔的拖拉機該走大路,去公社送貨,那才是它的用場,咱們家進山得有自己的腳力。」
顧青山說。
「爹,我打算今天這些東西賣了,咱們去集上,去牲口市直接買頭驢或者騾子。」
「買輛大車,以後就趕車進山。」
顧鐵山沒反應過來。
半晌他拍了一下大腿。
「對啊!」
他大聲說。
「咱家也能置大車了不是!」
他掰著手指頭算。
「咱們這幾天掙的錢湊一湊,買不起騾子,買頭驢總沒問題吧。」
買頭驢進山安全,也不占人家出拖拉機的便宜。
顧鐵山覺得兒子這話在理。
「往後咱們進山不用光靠兩條腿,還能多帶點東西出山,好事兒,好事兒啊!」
孫德海看著也痛快。
「行,聽青山的。」
他接了話。
「咱們抓緊回去,回村把簍子放下,去趟公社把這些乾巴菌賣了,今天公社有集。」
「我們家養過這些牲口,能給你們挑個腳程好的,回來把車拾掇好,明天早晨咱們就能再進山一趟。」
事情這就定下來了。
三個人閒聊買牲口的事。
驢價錢便宜,母驢能下崽。
一頭騾子力氣頂得上三頭驢,跑路快,就是不能生崽,吃的還多。
孫德海養過這些懂行,顧鐵山跟著搭腔問幾句,顧青山在旁邊聽。
走到村口那塊。
村里采野菜的婦女們往回走。
背簍里裝著榛蘑和蕨菜,還有些水芹菜。
大老遠有人瞧見他們三個。
劉彩鳳正拎著簍子往家走。
看見孫德海和顧家爺倆一起回來,她心裡有點打鼓。
她又盤算一通,沒憑沒據的事,誰能查出是自家三口半夜把顧家的傢伙什毀了。
怕個屁!
她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快步拐進自家巷子。
別的女人都在看孫德海的媳婦錢秀英。
「秀英,你快看。」
一個圓臉女人拉了她一下。
「後面那個是咱們孫隊長不?」
她往村口那邊指。
「你剛才還說他進山去了,要抓緊回去給他做飯呢。」
「這還沒到飯點兒就回來了,咱們孫大隊長只怕白跑一趟了。」
「誰讓人家是大隊長呢。」
另一個接過話。
「當了這麼多年領導,咋可能去趕山,估計現在進了山,連菌子好壞都認不清。」
「這都不算毛病,不過,秀英你可得看住他了。」
圓臉女人往前湊。
「可不能讓咱隊長跟著顧青山這小子瞎混,不賺錢沒關係,可別到時候跟顧大少爺一樣,在外面養個小狐狸精。」
幾個人笑作一團。
早上孫德海跟她說,跟顧家父子一起去趕山,錢秀英還挺高興。
想著跟著顧家總不會空手而歸。
可現在聽這些人一說。
再抬頭看看天。
這麼點時間,都進不了深山,能有什麼好貨?
再看看孫德海跟顧青山說的歡,想到顧青山的名聲。
她臉拉長了。
越想越氣,不等孫德海走近,她張口就罵。
「孫德海!」
錢秀英那嗓門,整個村口都聽得見。
「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你看看別人家男的,哪個不是天不亮就上山變著法兒賺錢?」
「你可倒好,一把年紀了哦跟著顧青山這混小子瞎混!」
「咱家兒子剛上高中,正是需要錢的時候,你跟他瞎混,我看你哪來的錢供兒子念書!」
孫德海挨了一通罵。
放從前,他早躲開走了。
今天不一樣。
簍子沉甸甸的壓在肩膀上。
他轉頭看顧青山。
"你嬸嘴欠,心不壞,別跟她計較。「
」不至於。「
顧青山擺擺手。
「臭婆娘!」
孫德海嗓門也提上去了。
「大早晨的你瞎叫喚什麼?」
「我跟青山一起怎麼了,人青山好著呢!我不趕山能撿到好貨嗎?」
「睜眼好好看看我今兒找到了啥!」
他指著簍子。
「包你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好東西!」
這話說的硬,幾個婦女跟著圍過來看。
錢秀英半信半疑探頭看簍子。
扒拉開面上的松針,底下是一團團乾巴菌。
一朵挨著一朵長的極大。
底下那幾朵都快趕上海碗粗了。
錢秀英看呆了。
旁邊那幾個女人也不吭聲了。
「我的天老爺啊。」
有人叫出聲。
「這……這是乾巴菌?」
「個頭還這麼大!」
「在哪兒撿到的啊?」
孫德海提起簍子。
「呵呵。」
他看了那幾個碎嘴婆娘一眼。
「在哪兒撿的,跟你們有關係嗎?」
他轉頭跟錢秀英說。
「還愣著幹啥,抓緊回去做飯!」
他喊著。
「給我打個雞蛋,今兒累死我了!」
錢秀英剛才還罵街,這會兒笑臉迎上去了。
她伸手去接簍子,嘴裡連說好好好。
結果她一抬頭,看見了顧青山和顧鐵山背的簍子。
兩隻簍子滿噹噹的,顧家爺倆肩膀都壓彎了,比孫家的背簍重的多。
錢秀英笑容收回去半截。
「他爹。」
她小聲問。
「你們三個一起撿的嗎?」
孫德海沒邀功。
「是青山和他爹帶我撿的。」
錢秀英的聲又低了。
「那為啥人家兩個這麼多,你就撿到這點啊?」
孫德海一聽,直接回她。
「你還想讓我撿多少,你男人多大本事你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