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這些乾巴菌能賣多少錢嗎?」
「你個不知足的老娘們,今天要不是青山父子倆帶著我,我進山估計也是兩手空空回來。」
「人家撿的多,那是人家的本事。」
孫德海把簍子往肩上一頂。
「咋?你嫌棄我撿的少?那往後乾脆你自己上山,我在家裡一天做飯,成不成?」
錢秀英被他這麼一吼,氣就癟了。
她到底是個女人,家裡外頭都指著孫德海。
平時仗著孫德海不跟她計較,她怎麼張狂都行。
可只要孫德海發脾氣,她是不敢多說什麼的。
「他爹,你咋還惱了呢。」
她摟著孫德海的胳膊晃了晃。
「我嘴上沒把門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來,我幫你背著。」
「咱們回家,我給你做飯,另外給你臥倆雞蛋。」
孫德海立馬咧開嘴。
「呵呵,這還差不多。」
顧青山在後頭看著,實在看不下去。
錢秀英一隻手提著簍子,另一隻手還挎著個菜籃,肩膀歪著,走的彆扭,孫德海倒好,兩隻手甩著,走的挺快。
「孫叔。」
顧青山趕上去。
「我嬸子能幹村里都知道,可你也不能真拿人家當男人用。」
孫德海臉一紅。
錢秀英瞟了他一眼。
他轉身從她手裡把剛遞過去的簍子接過來,往自己肩上一掛,沖顧青山笑。
「你小子。」
他用胳膊肘捅了顧青山一下。
「怪不得你能換倆媳婦,就是知道疼女人啊。」
顧鐵山在旁邊聽著,臉色發沉。
他剛想開口。
村里那些婦女已經一股腦圍上來了。
上了年紀的,全圍到顧鐵山身邊,稍微年輕點、且臉上還有幾分顏色的,全朝顧青山那邊聚。
「他叔,你明天還上山嗎?」
「你們今天在哪兒撿的乾巴菌呀?」
「他叔,你明天帶著我唄,我跟你一起趕山,給你捎倆熱乎乎的白饅頭,咋樣?」
有個女人說著,挺挺胸,往他胳膊上蹭了一下。
顧鐵山渾身一層雞皮疙瘩就起來了。
「幹啥呢這是。」
他心裡叫起來。
「我這歲數,外頭老婆子還在地里刨食,我在這兒被人蹭——這算啥事兒!」
他把簍子往上一提,大踏步往家裡趕,回頭沖顧青山喊。
「青山!你小子快點!咱們還得去公社呢!」
顧青山這邊也不好過。
幾個年輕媳婦圍著他,有膽子大的,趁他不注意,手就伸進背簍,一把摸出一叢乾巴菌,就要往自己衣襟裡頭揣。
「青山。」
女人沖他笑。
「今天下午來我家呀,嫂子給你烙餅。」
「來我家吧。」
另一個湊上來。
「你強哥昨天還提起你了,說多久沒跟你喝酒了。」
顧青山頭皮發麻。
他眼疾手快,趁著乾巴菌還沒被塞進衣服,一把抓了回來。
看了眼幾個女人,撂下一句話。
「嫂子,我不吃餅。」
別說烙餅了,就算是下面我也不吃!
幾個女人被顧青山一個眼神嚇的愣了一下。
他趁機拔腿就走。
「我要是再站這一會兒。」
「等會兒她們就不是摸菌子了,手往我身上哪塊兒塞,我都不敢想。」
「顧大少爺真浪子回頭啦?」
有漂亮的小媳婦嘀咕了一句。
「怎麼可能!老話說狗改不了吃屎!」
「肯定是裝的,難得出息一回還不得端端架子。」
「不行,我還得跟上他——」
回過神,幾個女人再次往前黏著爺倆說話。
父子倆一前一後,被一群女人追著跑,狼狽的很。
幾十米外,一棵大樹底下。
林桂香和溫巧雲也剛從山上回來,一人一個背簍,林桂香的是榛蘑,溫巧雲的是蕨菜,兩個人站在樹蔭里歇腳,正等著那爺倆過來一起回家。
就看到這邊兒的熱鬧勁兒。
她看了一眼,就把頭轉開了。
「又來了。」
她心裡沒什麼波動。
「村里長的稍微齊整點兒的,他都得跟人家鬧兩句。」
林桂香那邊,臉色越來越沉。
她看見自家老頭子被老王媳婦扯住胳膊,又被另一個上年紀的女人拽了一下袖子,更有一個,倆饅頭都快塞手上了。
「上樑不正下樑歪。」
林桂香把簍子往地上一墩。
「老東西,呸,臉都不要了!」
苗苗牽著她阿奶的手,仰著小臉,看的清清楚楚。
「阿媽,阿奶。」
她伸手往前一指。
「你們快看,阿爺和阿爸被咱們村的嬸子還有婆婆給圍起來了。」
「她們是不是都喜歡阿爺阿爸,她們都在摸他們。」
溫巧雲臉一紅,趕緊把苗苗摟進懷裡。
「苗苗,瞎說什麼呢。」
她捂住閨女的嘴。
林桂香本來還打算站在這兒等顧鐵山過來一起回家,可她一抬頭,又看見顧鐵山被老王媳婦拽住了袖子。
她把背簍往後背一甩,帶著一身怒火往家走,頭都不回。
溫巧雲嘆了口氣。
「以前都是我跟他在院子裡吵,他爹他娘站在當中當和事佬。」
她看著林桂香走遠的背影。
「這回好像不一樣,和事佬這事兒,只怕不好做。」
沒過多久,顧鐵山和顧青山各自提著簍子進了院。
顧鐵山跟往常一樣,進門先到台階邊上拿起水盆,舀了瓢水準備洗臉,嗓門很大的喊。
「娃他娘!你快點做飯!我跟青山隨便對付幾口,還得抓緊去公社街道呢!」
話音還沒落。
林桂香從堂屋出來,臉色陰沉。
她到底是有點度量的,沒當著苗苗的面直接發火,只狠狠瞪了顧鐵山一眼,轉身往大門口走。
「出來。」
就兩個字。
看她臉色這麼差,顧鐵山心裡咯噔一下,扭頭看站在屋檐下的溫巧雲。
溫巧雲湊過來,壓低聲音。
「爹,剛才你們在村口跟那些女人拉扯,我跟娘都看見了。」
顧鐵山一張老臉瞬間紅到脖子根。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轉過身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解釋。
「青山他娘,事情真不是你看到的那樣啊!你聽我解釋……」
後面的聲音出了院門,聽不清了。
顧青山把背簍放到陰涼處,他順著父母出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彎腰把苗苗抱了起來。
「叫阿爸。」
苗苗嘟著嘴。
「不要。」
她把小臉扭開。
「阿爺說,叫你臭小子。」
顧青山笑出了聲。
「我早上還看見你吃大白兔了。」
他捏了捏閨女的臉。
「還不叫阿爸。」
苗苗有點害羞。
「臭小子。」
她又把臉埋進他肩膀。
「糖是阿奶給我的。」
她埋著臉,過了一會兒,悄悄看了他一眼。
「阿爸現在好像真的疼我,我這麼叫他,他也不生氣。」
她心裡小聲嘀咕。
「我想吃餅乾……」
要是阿爸給我帶餅乾,哪怕一點點,我就叫他。
不帶也行。
不帶,我明天鼓鼓勁,也叫他。
顧青山看著她那點小心思,連連點頭。
「行。」
他答的痛快。
「給你買餅乾。」
溫巧雲在旁邊看著,一陣無語。
「苗苗。」
她把閨女從顧青山懷裡接過去。
「不准跟阿爺學。」
她轉過頭。
「你呀。」
她瞪顧青山一眼。
「竟然還能笑的出來,你不打算出去看看嗎,我看娘這次被氣的不輕。」
顧青山嘿嘿笑。
溫巧雲對他的態度自然多了。
「老兩口的事情。」
他往門檻上一坐。
「咱們兩個晚輩,咋好意思上去勸,沒事的,娘勁兒小,不會把爹打傷。」
溫巧雲又瞪了他一眼。
幾秒後,她把目光落在了背簍里的乾巴菌上。
這是她頭一回這麼近看乾巴菌。
「原來它長這麼丑。」
她心裡嘀咕。
剛才在村口老遠看,只覺得灰撲撲一堆,這會兒近了才看清,傘蓋皺成一團一團,邊緣卷著,顏色灰裡帶白,要不是聞著一股子菌子的香,她還以為干樹皮。
這麼想著,她從簍子裡撿起一朵。
「天哪。」
她把乾巴菌翻來覆去的看。
「這麼大的乾巴菌,你和爹居然撿了兩大背簍?」
正面粗糙,背面堅硬。
「這麼多,是不是又能賣一百多?」
顧青山抱著苗苗坐在台階上。
「不止。」
他把手上的土拍了拍。
「我這簍少說五十斤,爹那簍在三十斤左右,加起來八十多斤。」
他一邊說一邊算。
「按乾巴菌現在的價,這麼大的個頭,一斤差不多賣四塊錢,這麼一算,能賣三百二左右。」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
「乾巴菌長的大,菌肉薄,占地方,同樣一筐,反倒沒有黑虎掌菌壓秤。」
「所以我跟爹商量,下午去買個驢或者騾子,以後駕著車進山。」
「有個能多裝貨的家什,能多掙錢。」
前幾次掙的錢,一半在林桂香手裡,一半在溫巧雲手裡,買牲口得跟她們說一聲。
溫巧雲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她腦子裡一片空。
「三百二十塊。」
她在心裡念。
「公社幹部一個月才三十七八塊,三百二十塊,人家不吃不喝,得攢小半年。」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乾巴菌,又看了看背簍,愣了一下,反應過來趕緊點頭。
「行,錢我一分沒動,一會兒都給你——給爹。」
苗苗好奇的探過頭去,看丑蘑菇。
顧青山看她那眼神,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把苗苗放下來,彎腰在背簍里掏,從底下摸出一個布袋。
「苗苗。」
他把布袋打開。
「爸爸給你看看,穿裙子的蘑菇,好不好?」
苗苗眼睛一下睜大。
「阿爸又在騙人。」
她把小嘴抿起來。
「阿爺說了,臭小子再騙人就打斷腿,阿爸不要說謊。」
她伸手去拽他的袖子。
「我不想阿爺打你。」
顧青山心裡一暖。
他從布袋裡掏出幾朵山菌。
菌柄細長,白生生,頂上撐開一層網狀的菌裙,一圈一圈垂下來。
這是竹蓀。
黑河子溝那片坡上,乾巴菌遍地都是,可他在半坡上發現一個土坑,坑裡長著一大叢竹子,這十來根竹蓀,就是在竹子底下翻出來的。
「看。」
他把竹蓀舉到苗苗眼前。
「阿爸不跟苗苗說謊。」
「這個白裙子蘑菇,燉雞可香了。」
他逗她。
「阿爸給你燉雞吃,好不好?」
聽到燉雞兩個字,苗苗的腮幫子動了一下。
她咽了口口水。
從過年到現在,她都沒吃過肉。
可她把頭搖了搖。
「不要。」
她拽著阿爸的袖子不放。
「雞能下雞蛋,攢了賣錢,買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