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山沉默了一下。
「我閨女比我懂事。」
他心裡這麼想著,喉頭髮緊。
「苗苗。」
「阿爸掙錢了,咱們家往後不用靠賣雞蛋買鹽。」
說著他把苗苗放下。
「今天吃雞,阿爸從公社回來,再給你阿奶帶十隻雞。」
說干就干。
趁著親媽沒回來,顧青山竄進灶房,提起刀直奔雞籠!
「今天讓苗苗嘗嘗阿爸的手藝。」
溫巧雲一下慌了。
她撲上來,一把攥住顧青山的手腕。
「你瘋了吧?」
顧青山這一刀,嚇得她喊了一聲。
「這可是竹蓀,你知道一斤多少錢嗎?」
「你還要殺雞,日子不過了?」
說到這裡,她轉頭看向苗苗。「苗苗乖。」
「今天咱們不吃蘑菇和雞,等會兒阿媽給你煮雞蛋吃好不好。」
苗苗才四歲。
剛才的高興被按下去,臉垮了。
她看看阿媽,又看看阿爸,乖乖點頭。
顧青山主意已定。
他笑了笑。
「咱們家住在老黑山邊上,家裡還是趕山的,可苗苗沒吃過好山菌。」
「給她吃幾朵竹蓀,怎麼了?」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以前是我不好,對不住你和苗苗,往後你倆想吃什麼、想喝什麼,只管跟我說。」
溫巧雲沒接他這話。
顧青山的承諾她聽過很多次。
早當耳旁風了。
「可這東西一看就貴。」
「滿打滿算就十朵。」
顧青山笑著讓她別管。
「再貴能賣幾塊錢?」
他把手腕從她手裡抽出來。
「再說了,你跟我過了這麼些日子,我想辦的事,你能攔的住?」
溫巧雲一時啞了。
是啊。
她心裡認了。
跟他過了這麼些日子,他要做的事,我攔不住,爹娘都攔不住。
她咬嘴唇,扭頭往大門看。
「娘啊,別打爹了,再不回來,你的老母雞就沒命了。」
下一秒,林桂香進門了。
溫巧雲趕緊迎上去。
「娘,你快點攔著青山。」
她指著廚房。
「苗苗想吃竹蓀燉雞,青山要殺雞——」
話沒說完。
林桂香眼裡噙著淚,氣呼呼的。
「吃!」
她揮手。
「憑什麼不吃,我孫女吃什麼,咱們都做,哼。」
她往外瞪了一眼。
「自己吃了,總比那老東西改天孝敬別的女人強。」
從這句話聽的出,門外那陣動靜,林桂香沒少收拾人。
緊接著,顧鐵山進門。
他低著頭。
衣領敞開著,上面兩顆紐扣被扯掉了。
脖子上掛著血槽,從耳朵根一直劃到衣襟里。
溫巧雲本來還想讓爹去勸青山。
這會兒看見顧鐵山這樣,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怕顧鐵山尷尬,她趕緊進廚房。
顧青山已經開始拔雞毛。
苗苗搬了小盆,蹲在灶台邊,洗竹蓀。
握著菌柄讓菌傘在水裡搖晃,邊洗邊樂。
「阿爸。」
她仰起臉問。
「白裙子蘑菇,煮熟了還會有裙子嗎?」
「有裙子。」
顧青山手上不停。
「菌褶裙子,吃起來滑,又滑又香。」
他一邊說,一邊回想吃過的美食。
上一世我發跡以後,嘴刁,常年跟山貨藥材打交道,做山珍的手藝沒的說,村里這些人,沒幾個比的過我。
他又看手忙腳亂找蔥姜的溫巧雲。
她不一樣,她長這麼大,跟我閨女一樣,沒吃過好東西,連怎麼做都不知道。
跟我過的那些年,她不是滿村找我在哪兒鬼混,就是一個人坐在屋裡哭,她會做的菜,一共就倆——涼拌蕨菜、炒雜菌。
想到這兒,他動作慢了。
溫巧雲看雞都殺了,嘆氣,只好過來搭手。
土灶火大。
不到半個小時,廚房裡就飄出鮮香。
香味順著灶台往外走,直往院子裡鑽。
顧鐵山坐在院子裡抽菸。
他憋了一肚子火,一口接一口用力抽。
好不容易消了火氣,煙杆一滅,一股鮮香衝進了鼻子。
後知後覺的想起什麼,他把煙鍋子一擱,拔腿就往廚房沖!
老母雞開膛破肚躺在鍋里。
鍋里雞湯咕嚕嚕翻著油花,竹蓀上下翻飛。
「顧青山。」
他嗓門一下上去。
「你小子啥時候找著這好東西,一塊錢一朵的東西,你就這麼燉了?」
他指著灶台。
「還有這雞,咱家就倆母雞,你居然敢殺一整隻,你媽一會兒的把你腿打斷。」
顧青山把泡好的米盛進盆里,放到燉雞鍋的籠蓖上,蓋好鍋蓋。
「爹,您這話說的,我殺雞不殺一整隻,難不成殺半隻?」
他笑道。
「咱們這三天時間,賺了別人一兩年才賺到的工資。改善一下伙食怎麼了?」
他在圍裙上擦手。
「再說了,今天您惹我娘生氣,我做頓好吃的哄她開心,還不是為了您好?」
三句話,把顧鐵山堵的老臉一紅,一個字說不出來。
苗苗守在灶台前,盯著鍋,口水都快滴出來了。
又過了不到一個小時,顧青山把蒸籠掀開。
米飯盛進碗裡。
一人一大碗白米飯,一大碗竹蓀燉雞湯。
每碗雞湯里都有肉,加上竹蓀。
看苗苗喜歡,顧青山把竹蓀夾給她。
飯桌擺開。
林桂香看顧鐵山,沒動筷子。
顧青山夾了塊雞肉放到她碗裡。
「娘,吃肉。」
他把筷子塞進她手裡。
「今天真是誤會,她們圍著我們,其實就想打聽從哪兒撿的山貨。」
「我爹那人您還不知道,這麼多年,他什麼時候有過花花腸子。」
林桂香那口氣,消了大半。
她接過筷子,嘟囔。
「問就問,哪有恨不得貼人身上的。」
她夾了一筷子菜。
「哼,那些老婆娘不要臉,你爹一把年紀,他也不害臊了。」
「看見別人往他身上貼,他就不知道躲遠點?」
顧青山笑著打哈哈。
「娘你就快吃吧,你還沒嘗過我的手藝呢,先嘗嘗鹹淡。」
林桂香低頭看碗裡的雞肉和竹蓀。
後悔和心疼,這時候才湧上來。
「真是氣糊塗了,我怎麼就能答應殺雞了。」
「也是趕巧,巧雲提醒我的時候,我正好在氣頭上。」
「我哪想到這混小子,真把雞殺了,還燉了這麼貴的山菌。」
她抬頭瞪他。
「你這孩子。」
她用筷子點碗。
「想吃雞,家裡有雜菌,你隨便擱點不行嗎,你倒好,就幾朵金貴貨,說燉就燉了。」
「這可要好幾塊錢呢。」
她把碗往回推。
「這樣吃進肚子裡去,是能成仙還是怎麼?」
顧青山知道父母過日子什麼樣。
他沒辯,只是笑。
「娘,你要捨不得吃的話,一會兒剩下的雞肉和湯,就都讓我爹吃了。」
林桂香狠狠瞪他。
「你就氣我吧。」
她把碗往跟前拉。
「遲早我會被你這混小子給氣死。」
這場家庭風波,就這麼變成肉湯和山珍,落到每個人嘴裡,散了。
剛吃完飯。
門外一陣突突突。
孫德海開著手扶拖拉機停在門口。
顧青山把兩大簍乾巴菌搬上去,把裝錢的布袋子揣進懷裡貼身放好。
三人坐上車,徑直往公社去。
下午一點半。
本來兩個鐘頭的路,有拖拉機,半個鐘頭就到。
顧青山進山珍樓,店裡還有客人。
馬德才正在大堂招待客人,看到顧青山又來了,臉色一沉。
當初為了幫表弟錢麻子收拾顧青山,他故意攔著不讓他把貨賣進山珍樓。
沒想到這人直接衝上二樓,驚動了領導不說,還把山菌直接賣給金滿堂。
領導一走,金滿堂就問他為什麼不收貨,為什麼攔人。
黑虎掌菌已經被金滿堂收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好貨。
他自然不能用貨不好做藉口。
幸好錢麻子還有點義氣,直接承認是他跟顧青山有過節,求著自己攔住顧青山的。
有錢麻子承擔責任,他才沒被開除。
可也被扣了半個月工資。
昨天顧青山來的時候,他下班了。
今天撞見,自然想為難他。
「呦,這不是顧青山,顧大少爺嗎?」
顧青山看到他,理都不理,直接對跑堂夥計開口。
「同志,麻煩您叫一下你們金老闆,他昨天說了,我們送來的山珍他全收,讓他看看今天的貨。」
夥計看馬德才,想到昨天金滿堂說的話,點頭往辦公室跑。
馬德才碰一鼻子灰,氣的咬牙。
臭小子,別落我手裡!
顧青山不看他。
不過,看到姓馬的,他也想起一件事。
昨天賴老六和山販子說這幾天要去鬼見愁的時候,錢麻子攔了一下。
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去了沒有。
如果沒去,今天都沒看到山貨販子進青石溝。
如果去了——
「青山兄弟,今天又帶了什麼好貨?」
聽夥計說有好貨。
金滿堂丟下活兒出來了。
一出來目光就看顧青山的背簍。
「叫我看看,今天是什麼——乾巴菌?」
扒開背簍上的麻布和松針,金滿堂眼前一亮!
乾巴菌長得醜,吃著香!
就算是放在市裡的大飯店,也是高價菜!
顧青山背簍里的乾巴菌,最小的也有海碗大,皺的層層疊疊,菌香撲鼻!
「好貨。」
他念著。
「難得一見的好貨。」
他站起來,疑惑的看著顧青山,看了好一會兒。
「我想不通。」
金滿堂心裡犯嘀咕。
雲嶺這十里八鄉,能出好貨的地方就那些,黑虎掌菌連著兩天有這麼多,已經是山神保佑了。
可今天,顧青山居然又採到了乾巴菌,還是這種好貨!
這小子是怎麼回事?
他忍不住上下打量顧青山。
難道說,這小子真有山神庇佑?
他皺眉。
可就算山神真要保佑誰,那也該庇佑一心向善、品德高尚的人吧?
顧青山這小子,吃喝嫖賭樣樣都沾。
山神糊塗了?
會庇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