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滿堂想起,當初家裡人知道他要跟顧青山來往,一個個都反對。
他爹說,顧青山在公社出了名的吃喝嫖賭樣樣俱全,跟他做生意,小心以次充好,毀了山珍樓名聲。
他媽告訴他,學好不容易,學壞一出溜,怕他近墨者黑。
他姐反應更大,直接找上山珍樓,說他跟混子做生意,影響他姐夫名聲。
當時金滿堂就把杯子摔了!
「顧青山的人品,跟他賣的山貨有關係嗎?」
「我就是進點食材,又不是違法犯罪,能影響姐夫什麼名聲?」
金滿堂從十六歲在國營飯店跑堂,到現在經營山珍樓,接觸過的人和食材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沒聽說過山珍按趕山人的人品分類的。
山神爺難道跟自己一樣不在乎人品?
那老人家看中顧青山什麼了?
居然能讓這小子得到這麼多好貨?
金滿堂滿頭霧水,繞著兩簍乾巴菌來回走了幾圈,看了兩眼顧青山。
孫德海以為有變數,用胳膊頂了頂顧青山。
「是不是貨太多,吃不下了?」
「不會。」
顧青山搖搖頭。
「青山兄弟。」
算了。
管顧青山怎麼有這些好運氣,自己只管跟著發財就行。
「今天這乾巴菌,品質一流。」
金滿堂抓起一捧乾巴菌看了看。
「這東西做成菜端上桌,城裡人來了也香的不想走。」
有這好貨天天供著,雖然花點錢,可他的山珍樓名聲卻更上一層樓。
有這些貨在,別說石磨溝公社,把山珍樓開進縣裡市里生意也能紅火。
「兄弟有好東西先想著我,我也不和你繞彎子。」
金滿堂伸出一根手指。
「你這種貨拿到收購站,最多給兩塊八。」
顧青山沒接茬,等著下文。
「我金滿堂說話算話,只要你送來的貨,我給的價肯定比收購站高。」
把乾巴菌放回筐,叫夥計拿大秤過來,金滿堂報了個價。
「一斤三塊三,怎麼樣?」
金滿堂看著顧青山。
只要點個頭,夥計就開始幹活。
孫德海站在邊上,嘴張了半天合不攏。
「三塊三,一斤三塊三?」
孫德海心裡飛快盤算。
自己簍子裡的乾巴菌少說十幾斤。
十幾斤,一斤三塊三,那得有四十來塊!
「就我這破手氣,進山一趟,能撿一塊錢山貨都是山神爺保佑。」
孫德海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運氣最好那回,撿了兩塊錢的榛蘑木耳。
那是他這些年運氣最好的一次。
可今天。
「今天我跟著顧青山趕山。」
「半天采十幾斤乾巴菌,賣四十多塊。」
「這特麼,上哪兒說理去?」
孫德海瞅瞅自己的背簍,又看看顧青山。
「三塊三一斤。」
顧青山明白,金滿堂給這價在公社挺厚道。
前世省城那邊的行價,上品乾巴菌也就四塊錢。
送縣城的話,應該比省城少兩三毛。
現在用孫德海家的拖拉機去縣裡,一趟四個鐘頭,來回八小時,一斤多賺三四毛錢並不划算。
不如把貨賣給金滿堂。
至於乾巴菌這麼貴,金滿堂買這麼多怎麼賣得完,顧青山並不操心。
金滿堂在縣裡有門路,這些山貨到他手裡,不光掙錢,也是搭關係的敲門磚。
「不是第一次跟金老闆打交道了,我當然信您。」
「金老闆,你開的這個價,我知道是全縣最高的。」
「感謝的話我就不多說了,您看著過秤就行。」
金滿堂一擺手。
「過秤。」
夥計拿秤鉤勾起簍子,一筐筐往上抬。
掌秤的報數,記帳的拿筆在紙上記。
「乾巴菌,一等,八十一斤半。」
金滿堂點點頭,轉身去後堂拿錢。
過了小十分鐘,他捏著一沓鈔票出來。
票子全是大團結,一張張數清楚。
二百六十八塊九毛五的貨款,金滿堂給了二十七張十塊的。
他把錢遞到顧青山手裡。
「老弟,這是你家的。」
「這回總共二百六十八塊九毛五,還是照舊,給你湊個整。」
對別人來說,幾毛一塊是一天進項。
對金滿堂來說,這是穩住貨源的路子。
顧青山接過來,當面一張張點清。
二十七張十塊錢。
「多謝金老闆。」
孫德海站在旁邊,眼睛盯著顧青山手裡的錢。
那麼厚一沓錢,看著就眼熱。
「乖乖。」
孫德海在心裡直嘀咕。
二百七十塊。
公社幹部一個月才三十七八塊。
這一沓頂人家大半年了!
去黑河子溝,顧家掙二百多。
我這一天,十五斤半,嘿嘿,也五十出頭了!
他起初有些發悶,沒多會兒又樂了。
「我這輩子進山空手回來,村里人都說我連菌子好壞都認不清。」
孫德海提著空簍子往肩上一頂。
「可往後呢,往後跟著這小子混。」
「今天十來斤,明天二十斤,後天呢?」
「就算按三七分帳,我也能跟著喝口濃湯。」
「人這一輩子得有眼力見,想掙錢,就得跟著會掙錢的人走!」
幾個人在樓里又客套幾句。
金滿堂還有客人,沒多留他們。
臨出門,孫德海停下步子。
「金老闆。」
他回過身。
「你這兒有燒雞沒有?」
金滿堂笑了笑。
「有,剛出鍋的。」
「給我來一隻,挑肥的。」
孫德海咬咬牙,拍了拍口袋。
兩斤多重的燒雞被油紙包著,綁上麻繩,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孫德海咽了口唾沫,接過來掂量兩下。
樂的合不攏嘴,提著燒雞往外走。
出了山珍樓,三個人沒開拖拉機,順著街往牲口市溜達。
孫德海把燒雞換到左手,右手拍了拍顧鐵山的胳膊。
「老顧啊。」
「青山這麼能賺,你也得學會享受不是?」
他晃了晃手裡的紙包。
「苦了大半輩子,圖個啥?」
「你瞅瞅我,今天賺的沒你們多。」
「可這五塊錢的燒雞買了,晚上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
「一人一口肉,那才叫過日子。」
顧鐵山瞅著燒雞。
紙包被油浸的透亮,隔著紙都能瞧見油光。
顧鐵山把眼光挪開。
「五塊錢買只雞,倒不是買不起,這錢不值當花。」
「好鋼得用在刀刃上。」
他咽了口口水,臉上裝出幾分不在乎。
「不,不了,燒雞太油膩,我不稀罕這一口。」
孫德海嘿嘿笑。
「你這話說的,燒雞還嫌油?」
顧鐵山緊了緊腰上的麻繩。
「你是不知道。」
他清了清嗓子。
「今兒中午,青山在家把雞殺了。」
孫德海停下腳。
「殺雞?」
「嗯,用竹蓀燉的。」
顧鐵山說起來還是心疼,可要顯擺就不能露怯。
他故意慢悠悠的跟孫德海說吃雞的事。
「咱們青石溝村趕山這麼多年,沒幾家捨得吃過竹蓀吧,你猜它什麼味兒?」
「什麼味兒?」
孫德海咽了口唾沫。
竹蓀這樣好的山貨太難得,山里人誰捨得吃!
「鮮!」
「香!」
顧鐵山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
「用家裡養的老母雞一燉——」
「咕咚。」
瞅見孫德海直勾勾吞口水,顧鐵山悄悄咽下自己嘴裡的水,接著說這頓飯。
「再配一碗白米飯,一口下去。」
他咂了下嘴。
「這輩子沒白活。」
孫德海把燒雞摟緊了些,眼睛瞪的溜圓。
「真這麼好吃?」
「你們家今天真又殺雞又燉竹蓀?」
「你們這也太費錢了吧?」
他有些不信。
顧鐵山心裡美的冒泡,臉上裝出幾分苦相。
「唉,這不是拗不過青山嗎。」
他嘆了口氣。
「他說咱們山里人過這麼多年,正兒八經的好貨自己舍不的吃,圖啥?」
「今天撿著十朵竹蓀,他說量少,不賣了,非要孝敬我跟他媽。」
孫德海定在原地。
他低頭掰著手指頭算。
「十朵。」
「我聽人說過,竹蓀這東西收購站一朵能給五六毛錢,十朵就是六塊。」
「再加上老母雞,還有白米飯。」
他越算心越驚。
「我的個山神爺!」
「一家五口,一頓飯吃了十五六塊錢!」
孫德海抬頭看了看顧鐵山的背影。
前頭顧鐵山走的不快,背著手,看著壓根沒把這當回事。
孫德海心裡不是滋味。
我這隻燒雞五塊錢,我還美呢。
人家一頓飯十五六塊。
我家小閨女,今兒早上盯著一朵乾巴菌流口水。
我說了句等賣了錢給你買肉,她就笑。
得跟著顧家!
他把燒雞往懷裡攏了攏,主意徹底定死。
以後必須得跟顧家父子混。
跟著他們,能有肉吃。
牲口市在公社街西頭的空場上,今天正好十號。
場子裡攢了不少人,賣豬賣羊賣雞鴨的都有。
牲口糞和乾草味混在一塊,太陽一曬,有些熏人。
三個人進去,一家家的看。
頭一家拴著頭老驢。
驢脊背上的毛快掉光了,稀稀拉拉露著皮,眼睛半耷拉著,嘴邊一圈白毛。
賣驢的老漢見人過來,趕緊搭茬。
「老鄉,這驢便宜,二百塊錢,牽回去使喚,能出力氣。」
孫德海蹲下去看了看牙口。
「這驢沒二十五也得二十三了。」
顧青山直搖頭。
「二百塊錢是便宜,就是歲數比我還大。」
「買回去幹不了活,沒幾天我還得給它養老送終。」
顧鐵山也擺手。
「走。」
再往前走,拴著頭小驢。
四隻蹄子又細又直,頭伸直也就到顧青山大腿根。
看個頭,比苗苗高不了多少。
賣驢的大娘挺得意。
「這驢口嫩,好養活。」
顧青山摸了把驢脖子。
「口嫩是真的,就是太嫩了點兒。」
他搖搖頭。
「等它長到能馱貨,得再餵兩年,這兩年干養著它可不行,不要。」
三個人又轉了幾家,都沒相中合適的。
走到牲口市最裡頭,看見一頭拴在泡桐樹上的騾子。
騾子骨架大,毛色棕黑,四肢粗壯,正低頭嚼乾草。
聽見動靜,抬起腦袋瞅他們。
眼睛圓溜溜的,耳朵支棱著,挺機靈。
顧青山看中了。
「這才是能幹活的夥計。」
「這一圈看下來,驢太老太小都不中用。」
「豬羊不對路,就這頭騾子像樣。」
騾子確實比驢強。
力氣大,走路快,能馱能拉,吃得多。
顧青山本來也不指望牲口下崽,是拿來運貨往外跑的。
跑的快,力氣大才正經。
雖說價格貴些,可一頭騾子頂三頭驢幹活,買它划算。
顧青山學著孫德海的樣子,伸手摸騾子頭,想看看牙口。
手剛抬起來,牲口後頭傳來人聲。
「這不是咱們顧大少爺嗎?」
顧青山停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