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青石溝的路上,手扶拖拉機突突突響著,顧青山扶著騾子,一言不發。
顧鐵山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
孫德海回頭看了好幾次,見這爺倆都不吭聲,心裡有點後悔。
自己要是不去吃麵就好了。
這爺倆肯定是觸景生情了。
進了村,孫德海直接把車開到他們家門口。
三個人把騾子、雞,還有那些車軲轆和車軸全卸了下來。
孫德海擦了把汗。
「你跟你爹把車軲轆先安上,車弄到場院去。」
「我先把燒雞和錢送回家,立馬就來修車套騾子。」
顧青山接過東西。
「孫叔,勞煩了。」
孫德海拎著燒雞和剩下的錢往家走,一進院門,錢秀英正蹲在灶前添柴火。
錢秀英站起來,掀開紙包聞了聞。
「燒雞?你哪來的錢買燒雞?」
「犯傻了不是?我們去幹啥你忘了?」
錢秀英怔了一下,趕緊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快,那些菌子賣了多少錢?」
「四十。」
孫德海悄悄留了幾塊,剩下全給了錢秀英。
「你把雞收著,我去場院,今兒得把顧家騾車套起來。」
「好好好,快去吧!」
錢秀英滿心歡喜把燒雞拎進屋,回頭還看了一眼丈夫的背影。
場院那邊,顧鐵山和顧青山推著壞了輪子的車,咯噔咯噔弄了過來。
木板攤在地上,車輪靠在牆根,顧鐵山蹲下翻了翻車板。
「這塊裂了。」
他手指往板縫裡一摳,摳出個洞來。
「得換。」
顧青山蹲在旁邊看著。
「換,右軲轆整個廢了,左邊這轂也歪了,輻條斷了兩根。」
顧鐵山點了點頭。
「反正都賣了,乾脆全換新。」
孫德海趕到的時候,兩個人已經把舊軲轆卸下來了。
孫德海脫了外褂往牆上一搭,蹲了下去。
他拿起買回來的車套,牛皮硬邦邦的,伸直了還打彎。
孫德海拿手在膝蓋上磕了磕,發出篤篤聲響。
「這得拿開水泡軟,泡軟揉透才行。」
「要不然明天勒牲口脖子上,一天下來騾子就得淌血。」
顧青山轉身往回走。
「我回去燒壺水。」
修車這活兒,顧青山並不在行,孫德海倒是幹了二十年的老手。
他卸舊軲轆,拿刀刮鏽,抹黃油,套上新軲轆,拿木槌一圈圈敲實。
顧鐵山在旁邊遞工具扶車架,顧青山鋸好木板刨平,把新板嚴絲合縫拼上去。
三個人配合得很順手。
前後不到兩個鐘頭,兩個新軲轆裝好了,車板補得嚴嚴實實,套具也捋順了。
往地上一放,顧鐵山扶著板車用力晃了晃。
「穩當。」
顧青山站在車邊,心裡算起帳來。
光靠人背著背簍趕山,進不了深山不說,一個人頂多背回幾十斤東西。
有了騾車,一趟腳程快一半,進深山採好貨,拉個三四百斤不成問題。
趁著沒下雨,這兩天得多采山貨,能帶回來的全帶回來。
孫德海在旁邊提醒了一句。
「去試試騾車,你跟你爹都得跟它熟悉熟悉。」
「騾子這牲口倔的很,不熟的話,明天一早准給你罷工。」
「行。」
場院東邊土坯房前,錢麻子正帶著幾個眼生山貨販子圍著方桌打牌。
毛票攤在桌面上,瓜子皮堆的老高。
他們坐在這兒,就是在等村里幾個大戶把山貨送過來。
公社把山包到戶之後,大隊裡原來幾掛牲口大車,被五個小隊長給分了。
當然不是白給,但價格壓的極低。
就跟孫德海買拖拉機只花了四百塊二手價差不多,小隊長買牲口,只花了市面上一成的錢。
他們自然成了青石溝少有能進深山趕山的大戶。
錢麻子在這兒等的,就是這幫人。
錢麻子叼著煙,甩下一張牌。
「顧家這兩天真是邪門,先是猴頭菇,又是黑虎掌菌,昨天又是乾巴菌。」
旁邊一個販子接了話,滿臉堆笑。
「我聽人說,那小子做夢夢見山神爺指路,錢老闆,真的假的?」
「屁!」
錢麻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就是踩了狗屎運。」
另一個販子搭腔。
「狗屎運能連踩三回?要我說,真是山神爺看上了,不然別人怎麼沒這運氣?」
錢麻子把菸頭摁滅在菸灰里。
「又不是沒人走過狗屎運,都是三兩天的事,過了就沒了。「
「什麼託夢,我看他就是編瞎話騙他爹的錢。」
「一個賭棍,能有多大出息,要不了半個月就得現原形。」
顧青山剛牽著騾子走到場院邊上,正好聽見這些話。
他沒發火,反而把韁繩往手裡一收,不輕不重甩在騾子屁股上。
騾子原本在原地打轉,挨了這一下,勁頭登時上來了。
它叫了一聲,拉著車直奔場院中間衝過去。
「躲開,騾子驚了!」
顧青山喊了一聲,場院裡的人聽的真真切切。
錢麻子剛回頭,就見騾子直奔自己而來,蹄子帶起一陣塵土。
「哎喲!」
錢麻子一把摟住桌布,整個人往後一仰,連人帶凳子翻倒在地。
牌、瓜子皮、毛票灑了一地。
他連滾帶爬挪了兩步,正好退到場院西頭的稻草堆旁邊。
看著騾子越來越近,鼻息直撲臉上,錢麻子趕緊撒手扔了桌布,連滾帶爬往草堆上躥。
稻草滑溜,他撲騰了好幾下才爬上去,窩在頂上直喘氣。
幾個山貨販子早就躲到了牆根底下,指著他直樂。
「錢哥,你這是爬樹還是上房啊?」
錢麻子坐正身子,把嘴裡的草渣吐出來,臉憋得通紅。
「笑個屁!」
顧青山牽著騾子走過來,聳了聳肩。
「錢老闆,不好意思啊,新買的騾子聽見動靜嚇著了。」
錢麻子臉一沉,周圍看熱鬧的村民卻愣住了。
這才幾天功夫,顧家竟然買騾子了?
場院裡頓時炸開了鍋。
「顧家買騾子了?真的假的?」
「他家到底掙了多少錢?前幾天桂香買鹽都得數著鋼鏰呢!」
「這麼精神的騾子,怎麼也得千八百吧?」
「老顧,這真是你家的?」
顧鐵山挺了挺腰杆,迎著眾人的目光。
「是,今兒剛買回來的。」
「沒花多少,賣騾子的人以前欠青山不少錢,這次拿來抵債,我們又添了幾百塊。」
「買了騾子,以後進山也方便。」
錢麻子坐在草堆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窩囊得不行。
前幾天收山貨,當著大傢伙的面被逼著現錢結帳,他忍了。
黑虎掌菌不賣給他,他也忍了。
今天顧家買了騾子,就敢滿場院攆他跑。
要是換了平時的脾氣,他早就破口大罵了。
可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車子,再看看旁邊幾個專門跑來收好貨的外地販子,他又把火氣壓了下去。
顧家現在成了香餑餑,村裡的好東西全往顧青山手裡送,要是徹底撕破臉,一點好處都沒有。
錢麻子從草堆上滑下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乾笑了一聲。
「沒事,小牲口不懂事,往後多調教調教就好了。」
顧青山沒理他。
錢麻子臉色更難看了,正想去找顧鐵山搭話,就聽見一陣騾鈴響動。
場院外頭,兩頭青灰色的騾子拉著大車,慢悠悠進了村口。
每輛車上坐著兩個人,車廂里擺滿了背簍和竹筐。
孫德海湊在旁邊嘀咕。
「胡廣豐家的人回來了,這都快一年了,兄弟三個還沒分家呢。」
顧鐵山掏出煙杆,點上了煙。
「分不了,老胡是家裡的頂樑柱。」
胡家跟顧家不同,顧鐵山雖然兒女多,但兒子就青山一個,怎麼都分不了家。
胡家有三個兒子,成家好些年了,之所以擰在一塊,就是因為這兩輛大騾車是胡廣豐置辦下的家底。
老頭子早放了話,騾子是他的家當,誰也別想分走。
三個兒子誰都想跟著爹過,明面上說是養老,實際都圖親爹是個進山的好勞力,圖兩頭騾子,還能讓老娘伺候洗衣做飯。
鬧了好幾回,誰也不肯吃虧搬走,只能這麼耗著。
顧鐵山收回心思,眼巴巴看著人家的騾車和壯勞力。
他低頭看了看自家剛換好輪子的板車,騾子也顯得單薄些。
「咱們要是也能換這麼個大車斗,再雇兩個人幹活,那就踏實了。」
顧青山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會有的。」
「咱們往後會有第二頭騾子,也能僱人來幹活。」
「再攢一攢錢,咱們買輛手扶拖拉機。」
顧鐵山愣了愣。
「拖拉機?」
「對。」
「騾車再能拉也是牲口,跑幾十里路就得歇腳。」
「拖拉機半個鐘頭頂它跑兩小時,真要去縣城送貨,還是得靠拖拉機。」
顧鐵山用力點了點頭。
憑他兒子現在的能耐,換車確實是早晚的事,只要不回過頭去犯渾就行。
孫德海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肩上搭著毛巾,腰裡還別著修車用的刨子。
他在旁邊聽了兩句,眼珠子一轉。
好不容易攀上顧家一起掙錢,這機會可不能漏了。
他把毛巾扯下來抖了抖。
「沒必要買什麼拖拉機,我這不是現成有一輛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