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海往他這邊靠了半步。
「就咱們之前說好的,我出拖拉機你們出騾車,你們七我三。」
「你省了買車的錢,我也能賺口吃喝,多好。」
顧青山笑著點頭。
「孫叔說得對。」
他嘴上應得痛快,心裡卻不以為意。
他還記得早上的事,錢秀英看顧家采的乾巴菌比孫家多,臉上都是嫉妒。
她不是羨慕,是嫉妒,嫉妒他們采的比孫德海多。
那眼神,恨不得從顧家爺倆身上咬口肉下去。
孫叔人還行,可他家掌柜的是錢秀英。
今天能合作,明天她吹吹枕邊風,這生意就能停。
該做的打算,還是得有。
他的確有借著孫德海的勢,為以後行便利的打算。
可萬一合作不下去,他也不是非他不可。
場院那頭,胡家老二胡建軍跳下車,扯著嗓子喊。
「錢麻子,快瞅瞅,黑虎掌菌!」
顧鐵山聽見這話,回頭看了兒子一眼。
「他們去鬼見愁了?」
顧青山搖頭。
「賴老六帶人從鬼見愁回來之前,別人不敢去。」
雲嶺縣的趕山人都怕鬼見愁。
沒有確切的消息,他們不敢進去。
錢麻子走過去,翻著胡建軍背簍上的菌子看了兩眼,隨手撥開。
「就這?」
錢麻子的聲音里都是失望。
顧青山看了一眼,背簍不小,估計品相太差。
「你這都被蟲吃空了!」
「行吧行吧,誰讓你們是大戶。」
「這樣,這簍黑虎掌菌,我給你們三毛錢一斤——」
黑虎掌菌最怕蟲。
它傘蓋厚實,蟲一咬就是一個洞,洞邊萎縮,價格立馬打折,賣相越差價格越低。
「錢麻子,你這看人下菜碟啊!」
「顧家你之前不是給人家兩塊錢——」
錢麻子人都麻了。
你跟人家比價格?
你怎麼不比比品相?
「顧家那些黑虎掌菌可都是上品貨,老胡你是明白人。」
「你自己看看你家采的這些東西,傘都開了不說,都是蟲。」
「是到不了一等貨,可三毛錢也太少了。」
胡廣豐臉色不太好,走到顧鐵山旁邊,遞了根煙。
「老顧,你們那貨,帶到公社賣多少錢一斤?」
顧鐵山沒接煙。
「東西不一樣,這個我說不準。」
顧青山拉了把老爺子。
「胡叔,看貨定價這事,我跟我爹沒經驗。」
「爹,騾子餓了,趕緊回去餵料吧。」
「老胡你山貨經驗比我多,我就不班門弄斧了。」
顧鐵山看了眼兒子,心裡樂呵。
臭小子,還怪記仇。
胡家仗著三個壯勞力幹活,沒少笑話顧家人丁薄。
顧大少爺這個外號,還是胡廣豐小兒子起的。
他不願意搭理他家,也沒錯。
胡二賴躲在家裡,沒敢出門。
他嘴裡那顆牙早上剛裝上,吃東西還費勁。
他只能用牙床磨,一天三頓稀的,說話也不利索,漏風。
可他心情好。
昨晚半夜,他跟爹娘摸到顧家院裡,把顧家那輛板車的兩塊車板卸了,又拿棍子把右軲轆別歪,最後連背簍底都拆了,塞進草垛底下。
幹完這事,一家三口躲回屋裡樂了半宿。
他坐在門檻上,呲著牙嘟囔。
「顧家還進山呢,我看他拿什麼進。」
今天晌午,村裡有人喊顧家進山了,胡二賴還冷笑了一聲。
等聽說他們背著補過的背簍上了山,他更是樂不可支。
背個補過的破背簍進山,看你們還能撐幾天。
「老實點,小心老子揍你!」
聽到顧青山的聲音,胡二賴嚇得一個激靈,連滾帶爬進了屋,一把關上門。
顧青山發現是自己了?
要來打人?
沒留證據啊!
胡二賴緊張的抵著門,握緊拳頭給自己打氣。
「他要是敢動手,我也報警!」
可外頭沒人敲門。
聽腳步聲走過去,胡二賴愣了愣,悄悄打開一條門縫往外看。
顧青山牽著一頭黑亮的騾子,從他家門口慢悠悠的走過去,騾子蹄子踏在土路上,篤篤響。
「乖點,回家給你餵豆子。」
顧青山摸摸騾子,看了眼胡家。
胡二賴扒著門框,看著他牽著騾子走遠,半天沒動。
他回身往屋裡喊,聲音漏風,急得直跺腳。
「爹!」
「媽!」
「顧家!顧家買騾子了!」
晚上剛吃完飯,顧鐵山把碗一推,就去裡屋捲鋪蓋。
捲成一捆,往胳膊底下一夾,轉身往外走。
顧青山撂下筷子。
「爹,您幹啥去?」
「我去門外騾車上睡。」
林桂香從灶房出來,手在圍裙上擦著。
「守著院子還不行?非睡到外頭去?」
「昨天家裡東西都讓那些狗東西糟踐成啥了?」
顧鐵山把鋪蓋往肩上一扛。
「今天剛買的騾子、剛修好的車,要是再讓人夜裡動一下手腳,明天老子得氣死。」
「我晚上就睡騾車上。」
顧青山跟出來。
「您回屋睡,我睡外頭就行。」
「你睡外頭?」
顧鐵山瞪他。
「你一睡著叫都叫不醒。」
顧青山從牆角抽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裡,抬腿坐上車斗。
「我警醒些就行。」
「再說您那腰,在木板上擱一宿,明早起來得跟我說話都得拐著彎。」
顧鐵山堵在門口,看他兒子穩穩噹噹坐在車斗上,晃著腿,到底讓了步。
「行,我讓你媽把你屋裡的被褥給你送出來。」
說完他又回頭補了一句。
「得給你多弄床褥子鋪上,萬一你睡不好做不了夢,明天趕山沒頭緒。」
顧青山叼著那根草,沖他爹笑了一下。
這謊話說了這麼多遍,我爹嘴裡說得倒挺順,也不知道這老頭到底信了沒有。
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寶光目在我眼裡,山神爺的事我得接著往下編。
他正想著,門帘一掀,溫巧雲抱著一床被子出來了。
那被面是大紅的,邊上繡著鴛鴦,洗得有些發白,那對鴛鴦還在。
顧青山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他倆結婚那年置辦的。
當初顧鐵山托人從公社供銷社扯的被面,林桂香熬了兩個晚上縫出來的。
昨天他睡在床上,腦子裡全是山貨,想不起這些。
現在溫巧雲抱著被子站在車斗旁邊,過去的事都回來了。
他伸手去接。
「我自己鋪。」
溫巧雲沒鬆手。
「底下得墊點乾草,不然潮氣上來腰要疼,你先墊上。」
她聲音低低的。
顧青山看了她一眼,回雜物棚抱了乾草鋪平。
溫巧雲彎腰拍了拍草,讓它們更平整,又把褥子鋪上去,邊角壓得齊整,動作熟練。
她手上沒停,眼睛沒看他。
「你睡吧。」
她鋪完下板車的時候腳一歪,差點摔了。
顧青山去扶她,被她一把推開。
顧青山不再往前湊,只問了一句。
「苗苗呢?」
「她下午玩累了,我叫她先睡了。」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繼續開口。
「睡之前,她還問阿爸去哪兒了。」
顧青山沒接這句。
溫巧雲也沒再說,轉身進去,關上院門。
他坐回被窩裡,靠著車幫,抬頭看天。
前世我對不住巧雲,也對不住苗苗,這一世我不圖人家回頭,我先把日子過起來,把人護住。
她現在躲我,躲得對。
臨睡前,他往村東看了一眼。
柳銀鳳家和胡家都在村東頭。
她回娘家幾天,也不知道跟她哥她嫂子處得怎麼樣。
相親那事家裡沒跟她說,鬧起來說不準得吃虧。
這幾天去看小妹的時候,得去看看。
還有胡家。
昨天夜裡摳背簍底、拆車板、別軲轆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胡家那三口。
我可不跟胡家一樣蠢,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等個十天半個月再動手,讓他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他不是要跟我玩沒證據這一手嗎?
那我就等些日子再去,讓他也吃一回啞巴虧,還得讓他說不出口。
都計劃好,他反倒踏實,一夜無夢。
顧青山被推醒的時候,天邊剛有一線白。
孫德海叫他起來,身後跟著錢秀英。
「青山,醒醒。」
顧青山翻身坐起來,揉揉眼,跳下車回院裡舀水洗臉,灶台上有昨晚溫著的粥和饅頭。
他和顧鐵山吃完,把幾個竹筐和背簍放到騾車上。
「趕山的時候山坡上沒人,車放著容易讓人順東西走,讓我家秀英跟著看車。」
顧鐵山點頭。
「成。」
顧青山看了他們兩口子一眼,沒反對。
錢秀英抿著嘴,看他的眼神不算熱絡,倒也沒再說什麼陰陽怪氣的話。
騾子上了路,鈴鐺叮噹響。
顧鐵山坐在車斗前頭,一條腿搭在車幫上,眯著眼看兩邊的林子,咂了一下嘴。
「以前背著背簍趕山,走遠點累得一身汗。」
「有了這騾車,咱也能坐著車進山,省這一把子力氣。」
孫德海一句話誇了父子倆。
「你兒子有本事,老顧你好日子還在後頭。」
「沒有,沒有,比不得你家強子高中生。」
顧鐵山嘴上謙虛,笑卻掛在臉上。
不到半個小時,四個人到了青石溝村西十里的黑河子溝。
溝口那塊大石頭上,還留著昨天蹭鞋底泥的印子。
顧青山叫停。
「停車。」
他從車上下來,站在溝口,閉上眼,再睜開。
寶光目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