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光從林子裡浮起來。
昨天開始,天就陰著,夜裡濕氣重,山菌長的快。
黑河子溝這一片的白光,跟昨天比起來相差無幾。
密密麻麻一小團一小團,分布在河床對岸樹林子裡。
他又往昨天採到竹蓀那一片竹林看。
那裡的白光比昨天明顯亮了一截。
他昨天過來的時候,那裡的光跟石洞裡一樣,在土裡藏著。
一夜過去,白光飄出來,明顯是大片的竹蓀冒頭了。
「幸好今天先來了這邊兒。」
竹蓀這東西嬌氣的很,一天就老。
今天不摘,明天這些冒頭的就得長過頭,不值錢了。
孫德海牽著韁繩,站在車邊犯嘀咕。
「這不還是黑河子溝嗎?」
他把草帽往上推了推,看向顧鐵山。
「昨天咱們不是來過一趟了?青山昨天還上過高處,這麼點地方,今天還能刨出多少東西來?」
顧青山把背簍往身上一背。
「孫叔,咱們昨天采的,還不到這裡好貨的三分之一。」
說完,他抬腿就下了陡坡,直奔河床對面。
孫德海愣了愣,轉頭看顧鐵山。
顧鐵山已經把背簍背好,拿起了麻繩和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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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說有貨,就肯定有。」
他抬腳也下了坡。
「你跟著走。」
錢秀英不樂意了。
「這不是黑河子溝嗎?」
她站在車邊,手往溝對面一指。
「這道坡我熟的很,能有啥,坡上就那點蘑菇,我十來歲就在這兒拾柴!」
「聽我的,咱們繞過去,進深山,深山裡頭的菌子才叫菌子。」
顧青山在坡下回頭,聲音直接。
「嬸子,聽我的,先上黑河子溝。」
「要不然,等過幾天下雨,河床一發水,干河溝里積起幾米深的水,咱們想來都來不了。」
錢秀英臉一沉。
她對顧青山這個名聲在外的浪蕩子本來就沒好感。
前些日子村里誰不說顧家那個兒子又惹了事,她嘴上不說,心裡早定了調子。
這會兒聽他還敢教她走哪條溝,心裡的火往上頂。
「這黑河子溝多危險你不知道?」
她拽住孫德海的胳膊。
「他爸,你跟著他往那坡底下鑽,下去就是濕石頭,滑的很。」
「要是摔了怎麼辦,萬一摔了還沒貨,這不白跑一趟?」
「你聽我的,咱倆進老黑山。」
孫德海停下來。
他把草帽摘了,在手裡轉了兩圈。
他想起昨天下午那桿秤上的乾巴菌,上秤的時候,帳是現錢。
昨天一天的分量,比他扛著背簍進山十來天掙的都多。
他轉頭看顧青山。
顧青山腳步沒停,每一步都很穩。
孫德海把草帽扣回頭上。
「別扯這些。」
他對錢秀英說。
「你看好車。」
錢秀英氣的臉都白了。
」顧青山啥樣你不知道?「
她的聲音變大。
」糊弄小姑娘還行,你讓他收貨,這不是跟著瘋子撒尿和泥玩嗎?「
孫德海臉一沉,看了她一眼。
「我自己趕山,繼續去撿掃帚菌,你想吃我都嫌扎嘴。」
想起自家男人的壞運氣,錢秀英跺了跺腳,不說話了。
她把騾子牽到石頭根下,繩子在樹樁上繞兩圈,蹲下來,眼睛盯著坡上。
顧青山他們三個順著陡坡往上摸。
這坡不高,就是陡。
石頭上一層濕苔,腳踩上去得來回蹭兩下才敢使勁。
顧鐵山在前頭用砍刀挑藤,孫德海在中間,顧青山壓後頭。
爬了沒多遠,顧青山停住了。
他閉眼,再睜開。
坡上那片林子底下,白光一小團一小團散開,最少百八十從乾巴菌。
附近還有。
他心裡說。
」都是開了傘的,旁邊那批沒開的正好。「
他抬手,往那邊一指。
」爹。「
」那些地方有樹遮風。「
他說。
」這兩天又悶又熱,樹底下潮,估計長了不少菌。「
顧鐵山眯著眼看那片林子,又看腳下。
」能行?「
」去挖挖看。「
三個人一路往那片背陰地里挪,腳下一步沒繞遠。
顧青山隔兩步就看一眼光的位置,順手點一下腳下的石頭。
」這塊滑。「
」踩著那邊過。「
顧鐵山在前頭扒開一叢腐葉。
手底下密密匝匝擠著一窩東西。
菌蓋都還沒開傘,灰白的菌株上一層細毛,一朵挨一朵,擠的沒個空當。
」還真是!「
顧鐵山一把托起一朵來看。
」蓋沒開,帶毛。「
他聲音一下抬起來。
」這個季節頂好的一檔貨。「
孫德海湊過去,抓了抓頭皮。
」居然還真有,我以為昨天咱們采的差不多了。「
他不信邪,往旁邊挪兩步,開始扒拉草窩枯葉。
又是一窩。
跟頭一窩差不多,密的擠在一處。
孫德海一巴掌拍在腿杆上。
」有貨!「
他喊。
」真有貨啊!「
這一嗓子出去,坡上靜了一瞬。
鳥兒從林子裡飛起來。
孫德海一手插在褲兜里,另一手往那兩窩菌子上一指,脊背挺的筆直。
」我就說青山這孩子靠譜!「
他站在那兒,沒有一點兒剛才猶豫的樣子,話出口帶著分量。
顧青山笑了一笑,沒接話。
他把背簍放到地上。
」爹,您跟孫叔摘完這邊兒往右走,那邊兒你們昨天沒去過。「
他說。
」我從這邊上去,看看上頭。「
顧鐵山按住菌根,一朵一朵往簍里碼,手穩,動作快。
他一邊摘,一邊還有空叨叨孫德海。
」掰的時候看準根,根掰斷了,下一茬就不出來。「
孫德海學著他的樣子掰。
他手上有勁沒準頭,掰斷好幾朵,顧鐵山罵他兩句,他也不惱。
他順手把斷的兜進簍里,後面認真看著顧鐵山的樣子學。
顧青山回頭看了兩眼。
」這片乾巴菌給我爹跟孫叔正好。「
他心裡過了一遍。
」我爹是趕山老手,一背簍他一個人就能裝滿。「
」孫叔手法慢,可幹活實在,兩個人搭著來,出不了岔子。「
」我上竹林去。「
跟他想的一樣。
一夜過去,昨天埋在土裡的那些,長出來一片又一片。
一朵朵白色的傘蓋撐著,細細的杆子,一層一層立在那裡。
顧青山蹲下去,手在離泥最遠的地方收著勁。
竹蓀比大部分山菌都脆,用力一帶就斷。
斷了的,整朵都廢。
他一層碼進背簍,抓一把鮮竹葉蓋上去,再碼一層,再蓋一層。
採到一半,他停手直了直腰。
」這片比昨天多了不少。「
他把眼前的數過一遍。
」昨天那點白點,全開出來了。「
」看這架勢,今天能裝滿一背簍。「
他又埋頭干。
不到兩個小時,半人高的背簍裝滿。
竹葉下面露出一層一層的白。
顧青山把背簍往上一扛,回頭看一眼。
「明天還會有。」
坡這邊。
顧鐵山和孫德海搭手乾的正順。
顧鐵山采山菌是一把好手。
他找的准、下的快,一窩菌子到手裡,三下兩下就能碼進簍。
慢的是孫德海,他眼神還行,動作跟不上,采半天才一隻簍底。
顧鐵山乾脆調了活,孫德海管運。
顧鐵山簍里滿了,他就放下手裡的活,背著簍下坡,把貨送到對岸騾車上,再拎著空簍上來。
一趟一趟,腳底生風。
錢秀英守在車邊。
孫德海背著背簍過來的時候,她湊過去往背簍里看。
這一眼看出動靜來了。
她把身子往坡道口一站。
」我的天!這麼多乾巴菌?「
」你們昨天不是就在這兒采的嗎,今天怎麼還有這麼多!「
孫德海心裡跟她一樣激動,臉上沒顯出什麼。
」瞎嚷嚷什麼?「
他把空簍往車邊一撂。
」趕緊把這些東西擺筐子裡。「
為了少跑腿、省時間,這回他們特意多帶了四個竹筐。
錢秀英本來想等顧家父子回來一塊兒弄,心裡又轉了個念頭。
多耽誤點兒時間,坡上就少採一筐菌,自己家跟著吃虧。
她咬了下牙,手腳麻利的幹起來。
一筐一筐往裡碼,壓的實,邊角都塞上,一點空都不留。
這工夫,她嘴也沒停。
」神了。「
她一邊碼一邊絮叨。
」你說這顧青山咋知道這破地方有這種好貨,前幾年村里那些媳婦來摘水芹菜的,可沒見著好東西。「
孫德海在旁邊笑。
」青山眼睛靈光。「
他說。
」看一眼就知道有沒有貨。「
錢秀英嘀咕起來。
」說的那麼神,怎麼可能。「
嘴上這麼說,手裡沒停。
顧青山從坡另一面下來的時候,四個竹筐已經滿了三個。
他把沉甸甸的背簍擱到車邊,解下繩,準備往竹筐里倒騰貨。
錢秀英的眼睛一直跟著那隻背簍。
看到竹蓀,她眼睛都亮了。
竹蓀這東西她見過。
鎮上收購站里牌價她記得清楚,比乾巴菌貴一檔。
顧青山把最上面一層竹葉撥開,竹蓀一層一層露出來。
錢秀英眼珠子轉了轉。
」哎。「
她開口。
」再往我家筐里放點兒吧。「
」你家那筐裝太滿了,菌子嬌氣,壓久了要壞。「
嘴上說怕壓壞,那一筐三個竹筐都是她親手碼的。
她心裡有數,自家那筐還空著角。
她算的是另一筆帳。
不能就顧家的筐子滿,雖然說是合夥,可萬一顧家看到她家筐子空,少給她們分錢咋辦呢。
顧青山撥著竹葉的手停了一下。
他能猜到她的心思。
也沒跟她計較這些,只交代她東西嬌貴,小心輕放。
他把背簍往孫家那隻空筐上傾了傾,勻出幾把竹蓀,鋪開碼好。
」嬸子說的對。「
他說。
」勻的開,路上也不怕顛。「
錢秀英這才把臉松下來,把最後那點縫隙也塞滿。
看顧青山背著背簍又去采乾巴菌,心裡一陣得意。
自己說話,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