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銀鳳三個字一落地,顧鐵山猛地站了起來。
他兩步跨到牆根,把牆邊的木棍抄了起來,握在手裡。
「小兔崽子!」
他聲音一下子大了。
「你腦子裡想的是什麼東西!」
顧青山往後錯了半步。
「我之前怎麼跟你說的?」
顧鐵山把小木凳往前一舉。
「你再和柳銀鳳糾纏不清,我就打斷你兩條腿!」
他腦門上青筋跳著。
「自從你和巧雲離了婚,我就對你死了心了。」
他說。
「我打斷你的腿,你癱在炕上,我養你一輩子都行!」
「可我不能讓你丟我這張老臉!」
顧青山抬手,一把攥住他爹舉棍子的手腕。
「爹,你先冷靜。」
他說。
「我不是回來丟你臉的。」
「你放手。」
「爹,你聽我說完。」
顧青山手裡的勁不小。
「咱們父子倆,這麼些年吵過打過多少回。」
他說。
「你今天要是真把我腿打斷了,明天這村里還得議論咱們家打兒子。」
「你能不能先聽我說完。」
顧鐵山的火氣沒下去。
他把臉往前一湊,呸一口,唾沫正正啐在顧青山臉上。
「啊呸!」
他說。
「不胡來你還去看她?」
顧青山沒抬手擦,就那麼站著。
「你是不是知道她馬上要嫁人,才想著去橫插一腳?」
顧鐵山甩開他的手,把凳子往地上一放。
「青山,寡婦門前是非多,這話說了多少年了,你不聽。」
「你非得讓你娘和我在青石溝把臉丟乾淨,是不是?」
顧青山抬起眼睛,直直盯著他。
「爹。」
他說。
「你知道柳銀鳳要嫁給誰嗎?」
「羅二拴啊。」
顧鐵山黑著臉答的快。
「這兩天村里就有人說這事兒。」
他說。
「南邊村的,年紀不大,家裡兩頭牛。」
「聽說腿腳有點毛病,可總比一個寡婦自己守著個院子沒人照應強。」
他把蒲扇往手心一拍。
「怎麼,你還嫌人家腿腳不好?我警告你,你已經害了巧雲和晚晴,別再耽誤柳銀鳳了!」
「她要嫁給馬有良。」
顧青山說。
顧鐵山拍蒲扇的手停在半空。
他那隻手舉著,眼睛盯著兒子的臉,一下沒動。
馬有良。
這個名字他熟。
公社街上的老混子,四十九歲,臉上兩顆齙牙。
從年輕到現在就三樣事,打牌、喝酒、走暗門。
前頭那個媳婦沒了,公社裡知道內情的人不少,都繞著說。
可那話傳過去,誰家閨女要往那兒送,婆家娘家人第一句話就是那還不如留在家裡。
顧鐵山臉上的凶勁慢慢退了。
「……馬有良?」
他把蒲扇放下來。
「誰跟你說的?」
「他大哥今天下午在柳家院子裡。」
顧青山說。
「我路過碰上的,他自己說的,柳家那邊已經商量好了。」
院子裡靜了兩秒。
從老槐樹的方向遠遠傳來兩聲狗叫,很快又沒了。
顧青山往前走了半步。
「爹,杜安他爹,跟你拜過把子。」
顧鐵山眼皮動了一下。
「我跟杜安,從小一塊長大,算得上好兄弟。」
「好兄弟?好兄弟你找人家老婆?」
顧青山只當沒聽到自己爹說話。
「柳銀鳳嫁到杜家就是杜家的人。現在杜安、杜安他娘、杜安他爹全沒了。」
「柳銀鳳在杜家,最起碼還守著這套破院子。」
「街坊鄰居從那條路走過,好歹知道,那裡頭住過人,杜家那一門在這個村里活過。」
「可柳銀鳳要是嫁給了馬有良——」
他停了停。
「她往後的結局,咱們猜的出來。」
顧鐵山不說話。
顧青山看著他的臉,一句一句往下說。
「爹,你摸著良心想想。」
他說。
「你真願意看著杜家斷了門戶?」
顧鐵山的目光從兒子臉上移開,落到院子裡的柴禾上。
他腦子裡翻出一件事。
大前年的冬天,杜家趕山遇到雪垮,一家人被刨出來的時候,杜安和他娘都沒了。
杜安他爹躺在炕上,人很瘦,嘴皮子都是破的。
他一手拉著顧鐵山的手腕,一手在被子底下攥著,說不了幾句就要咳。
他說話的時候很難,可他還是堅持交代他。
「鐵山啊。」
杜安他爹說。
「我們這一家子,怕是活不長了。」
「杜安這孩子才二十出頭,娶了銀鳳進門沒兩個月,人還沒坐熱喜床。」
「我們家對不住他,老兄弟,你往後多看顧她兩眼。」
「別讓她走。」
他又說。
「讓她就在青石溝住著,招個上門女婿,生,生幾個孩子。」
「求她,一個孩子姓杜,給我們杜家留一脈香火。」
顧鐵山當時點著頭,應了。
後來呢。
後來他怕村里人閒話,怕人說顧鐵山跟人家年輕寡婦走的近,怕人說顧家也盯著杜家的院子。
除了一開始他上門看了兩眼,幫著扛了半袋糧。
往後就成了路過的人。
他每天從那條路走,兩年多沒進過那扇門。
顧鐵山把蒲扇從膝頭拿起來,又放下。
顧青山看見了。
「爹,一開始,我也只是想著和杜安的那點兄弟情。」
他說。
「想著隔三岔五過去看看,看她還撐不撐得住這個院子。」
「可後來,有一回我賭錢輸光了,又喝了酒,去了她那兒。」
「那之後……」
顧鐵山抬手,往下按了一下。
顧青山沒再說下去。
「爹,我知道這事你心裡不痛快。」
他說。
「可這事不怪柳銀鳳,錯全在我身上。」
「是我哄著她上了我這條賊船。」
「我給她不了後半輩子,這已經是錯了。」
「我總不能看著她往死路上走,還站在旁邊看著——那我還能是個人嗎?」
顧鐵山慢慢坐回了藤椅上。
椅子被他壓的吱了一聲。
他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地上那一片被晚飯前的潮氣打濕的土皮。
顧青山沒再說話,站在那兒等他。
過了好一陣,顧鐵山才抬起頭。
「你明天可以去。」
他說。
「但咱們先說清楚。」
他伸出一根手指頭,沖兒子點了點。
「你可以去問柳銀鳳,問問人家自己怎麼想。」
「她要是自己看中了馬有良,你就一句話也別多說,回來,這事從此了結。」
「要是她不情願,是因為別的事不得不嫁——」
顧鐵山的手指頭在空氣里停住。
「那你就回來告訴我為什麼,到時候咱們想辦法。」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頭。
「第二樁,咱們幫她的忙,能幫就幫,但有一條,不能因為幫她,把咱們自己的日子攪亂。」
「這些要辦不到,你就別去。」
他盯著兒子。
「聽清了沒有?」
顧青山立馬點頭。
「聽清了。」
他說。
「我只去打探口風。」
他腦子快,話也跟的快。
「我要是再騙您,就讓我——」
「閉嘴!」
顧鐵山瞪他。
「說這些沒用的屁話幹什麼。」
他罵了這一句,火氣好像也順著這口氣出去了。
他在椅子上坐著,左手在膝蓋上拍了兩下,沒再拍。
院子裡那點沉悶的氣也散了。
灶房門口那盞煤油燈被顧青山點上了。
火苗在風裡歪了兩下,站穩了,照著顧鐵山的半個側臉。
顧鐵山坐著坐著手往懷裡摸。
他解開褂子,從裡頭那個貼身的布兜里,一層層扒開,抽出兩張十塊的票子。
錢壓的久了,邊角都軟了。
他把錢往顧青山跟前遞過來。
「這二十塊你拿著。」
「爹,我有錢,我會給小妹——」
「這是我給她的。」
顧鐵山拿著錢的手還舉著。
「明天你去了小妹家,別當著她男人的面給。」
他說。
「偷偷塞給你小妹。她手裡要是沒錢,想走也走不出來。」
「你小妹當初嫁給崔勝利,為的是什麼,你心裡清楚。」
顧青山接過那兩張票子,點頭。
「她是為了給我湊彩禮。」
他心裡說。
「六十塊。」
溫巧雲那六十塊彩禮。
顧家那時候已經空了,一分錢都掏不出來。
他在家裡鬧,鬧的他爹要拿棍子打死他,他娘坐在灶房門口哭。
最後是小妹自己開口,她才十八歲,就答應了崔家的提親。
六十塊彩禮,一頭豬,兩床被子,人家那頭就抬了一輛獨輪車來接。
至於二姐和三姐,招娣,轉娣,是一胎生的兩個。
他娶沈晚晴那年,也是沒錢,兩個姐姐一起出了門。
「顧家四個女兒,就大姐玉玲過的最好。」
他又想。
大姐那時候嫁的是前村的小學教員。
後來人家全家搬去了城裡,大姐在供銷社站櫃檯,當上了售貨員。
可這個家,大姐一年到頭不回來一趟,連封信都少見。
她不是不想來,是不願來。
那年他賭錢把家裡的東西一件件往外搬的時候,大姐夫來過一趟,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冷笑一聲,再也沒登過這個門。
「這二十塊,是給小妹的。」
顧青山把錢折好,塞進裡層衣兜。
他抬起頭。
「爹,這錢我肯定親手交給小妹。」
顧鐵山嗯了一聲。
他慢慢起身,把藤椅往牆邊挪,挪到角落裡。
「你娘在灶上溫了糊糊,你端出來。」
他說。
「咱們喝了,天熱,不能隔夜。」
顧青山應了一聲,往灶房走。
顧鐵山把藤椅挪回牆根,坐下之前不放心,抬頭盯了顧青山一眼,又囑咐了一遍。
「我再跟你說一遍。」
他聲音不大,灶房的煤油燈照著他的臉。
「你帶著這二十塊錢去小妹家,路上要是敢把這錢胡亂給別人,或者把你自己的錢掏出來塞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