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鐵山把手裡那把蒲扇往膝蓋上一拍。
「我還是打斷你的腿。」
「聽清楚了?」
顧青山趕緊走進灶房,回了一句。
「聽清楚了,爹。」
端出兩碗糊糊,他把多的給了顧鐵山。
父子倆隔著張小桌子喝野菜糊糊,誰也沒說話。
院裡兩隻雞已經上了架,翅膀撲棱兩下,安靜了。
顧青山放下碗。
「爹。」
他說。
「還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顧鐵山眼皮一跳。
「你這小兔崽子,外面還有別的女人?」
顧青山差點兒把嘴裡的糊糊噴出來。
「爹您瞎說什麼。」
他說。
「我哪有那麼多女人。」
顧鐵山看著他的臉,眉頭鬆開一些,把碗往桌上一放。
「那你說,還有啥事。」
顧青山把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
「咱家那輛騾車,每天晚上去村口看著,不是辦法。」
「我娘跟我媳婦帶著苗苗去場院睡,我心裡過不去。」
「我想著,最好設法把這事徹底解決。」
顧鐵山把嘴裡的糊糊細細嚼了,咽下去。
「解決?」
他嘆了口氣。
「這種事咋解決。」
「我本來打算把雜物棚改成牲口棚,可院牆就半人高,沒人看著,萬一胡家來了,也是防不住。」
他把話往下說。
「現在想想,你當時也的確是過分,你把胡二賴腦袋拍破,算一報還一報,那小子該。」
「可你逼人家放炮道歉。」
顧鐵山把後背往藤椅里靠了靠。
「說實話,你娘剛被推倒那會兒,我心裡也不舒服,一晚上沒睡好。」
「翻來覆去就想著胡家那對爹媽怎麼教育出這麼個兒子。」
「第二天我去菜地里看那半畝苞米苗,苗是從根上斷的。」
「我那時候想過,拿鋤頭去胡家院裡砸兩下。」
他停了停。
「可一想到他們一家上門下跪磕頭,還一路放炮道歉。」
「我心裡反倒開始後悔。」
顧青山沒抬頭,把碗裡最後那點糊糊刮乾淨,才開口說話。
「我不後悔。」
「我娘被推倒,磕破了頭,躺了兩天,我要是不結結實實還回去,不讓他們家真覺得疼。」
他把碗擱下。
「往後咱們家就成了村里誰都能來踩一腳的院子。」
「今天薅咱們半畝苗,明天害我媽受傷,後天呢?」
顧鐵山看著他。
「你是報仇還回去了。」
他說。
「結果呢?」
「白天你把人家按住了。」
他伸手指向窗外黑黢黢的村口方向。
「晚上你就得跟你娘、你媳婦孩子分兩處睡。」
「咱們家這幾天,哪睡過一個整覺?」
「現在的天越來越熱,外面的蚊子咬人,你娘和巧雲在外面多受苦。」
顧青山順著爹的手往村口那邊看。
窗外看不見什麼,只有兩戶人家的窗戶里還亮著油燈的光。
胡二賴那件事,他確定自己沒做錯。
對方跟他家結了仇,這回吃了大虧,明著不敢動,暗地裡還敢來。
說明他還沒被打怕,沒被收拾到不敢還手。
胡家這樣的人,如果不給他們來點兒狠的,根本壓不住。
他爹守著一套過日子的道理,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這話在別人身上管用,在胡二賴身上不管用。
不過今晚先不跟老頭子爭這個。
「爹,這件事您別管了。」
他看向顧鐵山。
「我肯定把這事兒收拾妥當。」
顧鐵山伸手,把他的手腕抓住。
那隻手粗糙,掌心全是常年握砍刀磨出來的硬皮,握得緊。
「青山。」
他說。
「做事不能做得太絕。」
「鄉里鄉親的,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顧青山看了爹的手一眼,笑著點頭。
「您放心爹,我記住了。」
「時間不早了,您早點休息。」
他站起身。
「明天不進山,您好好歇歇,我一早趕早去趟小妹家。」
顧鐵山應了一聲,也站起來。
他這一輩子覺少,睡著也不過五六個鐘頭。
「你先睡。」
他說。
「我在這兒涼快涼快。」
顧青山回了屋。
他躺在炕上,側耳聽了一會兒。
院裡沒有動靜,只有蒲扇扇動的聲音,很慢,後來就聽不見了。
不知什麼時候,他睡了過去。
再醒過來,天剛蒙蒙亮。
院裡有響動。
顧青山翻身坐起來,穿好衣裳一掀門帘,院子裡趕山的家什已經歸攏整齊。
背簍靠在牆根,麻繩纏好掛在簍沿上,兩把砍刀擦得乾淨,放在柴禾垛上。
他爹正蹲在旁邊,伸手把麻繩緊了緊。
顧青山愣在門口。
「爹。」
他說。
「您這是——」
顧鐵山沒回頭。
「廚房有熱雞蛋。」
他拿手往灶房那邊指了指。
「帶上兩個,路上吃。」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另外,我昨晚連夜去了咱村張會計家,把他那輛自行車借來了。」
他往院門口指去,半舊的自行車靠在門柱上,車把上綁著紅繩。
「你騎車過去,輕鬆點。」
顧青山看著那輛車,又看了看他爹。
柳溝村跟青石溝同屬石磨溝公社,從青石溝到柳溝村,有十幾里山路。
要是靠兩條腿走,摸黑出門,緊趕慢趕,也得兩個多小時才能到。
他爹嘴裡凶,罵了一通,第二天一早,車也借來了,東西也備好了,雞蛋也給煮上了。
顧青山心裡發熱,被他壓了回去。
「爹,你吃了沒?」
他問。
顧鐵山轉過身,迎著晨光往前走。
「吃了。」
他說。
「別管我。」
走出兩步,他又回頭交代。
「記住我昨晚跟你說的話。」
顧青山應了一聲。
他站在院子當中,看著爹進了牲口棚,把昨天那些家什一件件搬進去。
為了爹,往後真得跟柳銀鳳拉開距離了。
今天過去必須聽老爺子的,打聽清楚情況,不去續那點舊情。
要是還這麼沒頭沒尾地拉扯,爹這一趟趟起早貪黑算什麼,巧雲那邊又拿什麼交代。
他進灶房,把鍋里兩個雞蛋撈出來,用衣襟兜著揣進懷裡。
出了院門,他把自行車扶正,跨上去,車鏈子響了一聲,往村外騎去。
早上的空氣涼。
路兩邊是剛出穗的麥地,風一吹全是綠浪,遠處的山影很淡,後頭的黑梁子還蒙著霧。
顧青山一路沒停。
過石磨溝公社街口的時候,他順著土路往柳溝那邊騎,車軲轆碾過水溝,濺了泥在褲腿上。
柳溝村被一條小河分開,分為前柳溝和後柳溝。
柳銀鳳家在前柳溝,他順著山路往前,進了村,在村口停下車。
村口第三家,籬笆圍著院子,院裡有三間土坯房,東廂的煙囪冒著一點菸。
這就是柳銀鳳娘家。
顧青山把車停在籬笆外頭,一隻腳支著地,往裡看了一眼。
院裡沒人走動。
他把車靠在柳樹上,推開籬笆門。
剛進門,他就看見了柳銀鳳。
她蹲在台階前,面前放著大木盆。
她身上穿著淺藍襯衣,剪成了短髮,挽著袖子,在盆里搓著一件男人的褂子。
藤椅上坐著一個五十出頭的女人,臉色發白,左腿拿兩根木棍夾著綁了布條,正皺著眉頭哼哼。
柳銀鳳低著頭,眼淚不停往木盆里掉,一點聲音都沒有。
顧青山站在院門口,停住了腳。
院子裡就剩她們娘倆,她大哥昨天還在青石溝,今天大概帶著媳婦和爹上了山。
他看著柳銀鳳的背影,她一件件搓著衣服,眼淚掉進盆里,手卻沒停。
就算兩人沒什麼瓜葛,看著這場面,心裡也難免發酸。
他站了一會兒,開了口。
「柳姐。」
柳銀鳳的手停住了。
她肩膀頓了一下,慢慢轉過頭來。
顧青山站在院門邊,手裡捏著車鑰匙。
柳銀鳳看見他,整個人愣住,眼睛瞪得很大。
過了兩秒,她迅速把頭扭開,抬手在臉上胡亂擦了幾下,才轉過來看他。
藤椅上的柳母眯著眼看了一眼,又垂下頭哼哼。
看到她紅腫的眼睛,顧青山把氣往下壓。
這幾天她顯然沒少哭,不過哭不是為了他,家裡擺明是出了難事。
柳銀鳳站起身,把手在褲子上擦乾,走過來拽住他的胳膊往外拉。
「去外邊兒。」
她把顧青山帶到院角那堵土牆後頭。
那兒背風,院裡看不見。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笑著問顧青山。
「你來幹啥?」
她上下打量顧青山。
「老娘都回娘家了,你還能找到這兒來。」
「怎麼,還真捨不得我啊?」
她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貼到顧青山身上問他。
要是往常,他準的回她一句俏皮的,什麼捨不得啊,想死你了啊,把話往那些事兒上引,但今天沒有。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只問她一句。
「你要嫁給馬有良?」
柳銀鳳整個人定住了。
她眼睛猛的睜大看著顧青山,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問。
「你?」
「你要嫁給馬有良。」
顧青山一個字一個字的重複。
「公社街上的馬有良,四十九歲,文教所里一個副主任他大哥。」
「你大哥昨天下午在青石溝跟我說的。」
她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眼裡那些故作嬌嗔的神態一點點收了回去。
一開口還是平時那個滿不在乎的樣子。
「老娘要嫁給誰,跟你有關係嗎?」
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你今天來,就為問這個?」
她下巴往院門那邊一抬。
「那你走吧。」
顧青山皺起眉。
他不可能就這麼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