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44章 做事留一線

第44章 做事留一線

2026-10-24 22:03:02 作者: 牛奶咖啡

  顧鐵山把手裡那把蒲扇往膝蓋上一拍。

  「我還是打斷你的腿。」

  「聽清楚了?」

  顧青山趕緊走進灶房,回了一句。

  「聽清楚了,爹。」

  端出兩碗糊糊,他把多的給了顧鐵山。

  父子倆隔著張小桌子喝野菜糊糊,誰也沒說話。

  院裡兩隻雞已經上了架,翅膀撲棱兩下,安靜了。

  顧青山放下碗。

  「爹。」

  他說。

  「還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顧鐵山眼皮一跳。

  「你這小兔崽子,外面還有別的女人?」

  顧青山差點兒把嘴裡的糊糊噴出來。

  「爹您瞎說什麼。」

  他說。

  「我哪有那麼多女人。」

  顧鐵山看著他的臉,眉頭鬆開一些,把碗往桌上一放。

  「那你說,還有啥事。」

  顧青山把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

  「咱家那輛騾車,每天晚上去村口看著,不是辦法。」

  「我娘跟我媳婦帶著苗苗去場院睡,我心裡過不去。」

  「我想著,最好設法把這事徹底解決。」

  顧鐵山把嘴裡的糊糊細細嚼了,咽下去。

  「解決?」

  他嘆了口氣。

  「這種事咋解決。」

  

  「我本來打算把雜物棚改成牲口棚,可院牆就半人高,沒人看著,萬一胡家來了,也是防不住。」

  他把話往下說。

  「現在想想,你當時也的確是過分,你把胡二賴腦袋拍破,算一報還一報,那小子該。」

  「可你逼人家放炮道歉。」

  顧鐵山把後背往藤椅里靠了靠。

  「說實話,你娘剛被推倒那會兒,我心裡也不舒服,一晚上沒睡好。」

  「翻來覆去就想著胡家那對爹媽怎麼教育出這麼個兒子。」

  「第二天我去菜地里看那半畝苞米苗,苗是從根上斷的。」

  「我那時候想過,拿鋤頭去胡家院裡砸兩下。」

  他停了停。

  「可一想到他們一家上門下跪磕頭,還一路放炮道歉。」

  「我心裡反倒開始後悔。」

  顧青山沒抬頭,把碗裡最後那點糊糊刮乾淨,才開口說話。

  「我不後悔。」

  「我娘被推倒,磕破了頭,躺了兩天,我要是不結結實實還回去,不讓他們家真覺得疼。」

  他把碗擱下。

  「往後咱們家就成了村里誰都能來踩一腳的院子。」

  「今天薅咱們半畝苗,明天害我媽受傷,後天呢?」

  顧鐵山看著他。

  「你是報仇還回去了。」

  他說。

  「結果呢?」

  「白天你把人家按住了。」

  他伸手指向窗外黑黢黢的村口方向。

  「晚上你就得跟你娘、你媳婦孩子分兩處睡。」

  「咱們家這幾天,哪睡過一個整覺?」

  「現在的天越來越熱,外面的蚊子咬人,你娘和巧雲在外面多受苦。」

  顧青山順著爹的手往村口那邊看。

  窗外看不見什麼,只有兩戶人家的窗戶里還亮著油燈的光。

  胡二賴那件事,他確定自己沒做錯。

  對方跟他家結了仇,這回吃了大虧,明著不敢動,暗地裡還敢來。

  說明他還沒被打怕,沒被收拾到不敢還手。

  胡家這樣的人,如果不給他們來點兒狠的,根本壓不住。

  他爹守著一套過日子的道理,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這話在別人身上管用,在胡二賴身上不管用。


  不過今晚先不跟老頭子爭這個。

  「爹,這件事您別管了。」

  他看向顧鐵山。

  「我肯定把這事兒收拾妥當。」

  顧鐵山伸手,把他的手腕抓住。

  那隻手粗糙,掌心全是常年握砍刀磨出來的硬皮,握得緊。

  「青山。」

  他說。

  「做事不能做得太絕。」

  「鄉里鄉親的,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顧青山看了爹的手一眼,笑著點頭。

  「您放心爹,我記住了。」

  「時間不早了,您早點休息。」

  他站起身。

  「明天不進山,您好好歇歇,我一早趕早去趟小妹家。」

  顧鐵山應了一聲,也站起來。

  他這一輩子覺少,睡著也不過五六個鐘頭。

  「你先睡。」

  他說。

  「我在這兒涼快涼快。」

  顧青山回了屋。

  他躺在炕上,側耳聽了一會兒。

  院裡沒有動靜,只有蒲扇扇動的聲音,很慢,後來就聽不見了。

  不知什麼時候,他睡了過去。

  再醒過來,天剛蒙蒙亮。

  院裡有響動。

  顧青山翻身坐起來,穿好衣裳一掀門帘,院子裡趕山的家什已經歸攏整齊。

  背簍靠在牆根,麻繩纏好掛在簍沿上,兩把砍刀擦得乾淨,放在柴禾垛上。

  他爹正蹲在旁邊,伸手把麻繩緊了緊。

  顧青山愣在門口。

  「爹。」

  他說。

  「您這是——」

  顧鐵山沒回頭。

  「廚房有熱雞蛋。」

  他拿手往灶房那邊指了指。

  「帶上兩個,路上吃。」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另外,我昨晚連夜去了咱村張會計家,把他那輛自行車借來了。」

  他往院門口指去,半舊的自行車靠在門柱上,車把上綁著紅繩。

  「你騎車過去,輕鬆點。」

  顧青山看著那輛車,又看了看他爹。

  柳溝村跟青石溝同屬石磨溝公社,從青石溝到柳溝村,有十幾里山路。

  要是靠兩條腿走,摸黑出門,緊趕慢趕,也得兩個多小時才能到。

  他爹嘴裡凶,罵了一通,第二天一早,車也借來了,東西也備好了,雞蛋也給煮上了。

  顧青山心裡發熱,被他壓了回去。

  「爹,你吃了沒?」

  他問。

  顧鐵山轉過身,迎著晨光往前走。

  「吃了。」

  他說。

  「別管我。」

  走出兩步,他又回頭交代。

  「記住我昨晚跟你說的話。」

  顧青山應了一聲。

  他站在院子當中,看著爹進了牲口棚,把昨天那些家什一件件搬進去。

  為了爹,往後真得跟柳銀鳳拉開距離了。

  今天過去必須聽老爺子的,打聽清楚情況,不去續那點舊情。

  要是還這麼沒頭沒尾地拉扯,爹這一趟趟起早貪黑算什麼,巧雲那邊又拿什麼交代。

  他進灶房,把鍋里兩個雞蛋撈出來,用衣襟兜著揣進懷裡。

  出了院門,他把自行車扶正,跨上去,車鏈子響了一聲,往村外騎去。

  早上的空氣涼。

  路兩邊是剛出穗的麥地,風一吹全是綠浪,遠處的山影很淡,後頭的黑梁子還蒙著霧。

  顧青山一路沒停。


  過石磨溝公社街口的時候,他順著土路往柳溝那邊騎,車軲轆碾過水溝,濺了泥在褲腿上。

  柳溝村被一條小河分開,分為前柳溝和後柳溝。

  柳銀鳳家在前柳溝,他順著山路往前,進了村,在村口停下車。

  村口第三家,籬笆圍著院子,院裡有三間土坯房,東廂的煙囪冒著一點菸。

  這就是柳銀鳳娘家。

  顧青山把車停在籬笆外頭,一隻腳支著地,往裡看了一眼。

  院裡沒人走動。

  他把車靠在柳樹上,推開籬笆門。

  剛進門,他就看見了柳銀鳳。

  她蹲在台階前,面前放著大木盆。

  她身上穿著淺藍襯衣,剪成了短髮,挽著袖子,在盆里搓著一件男人的褂子。

  藤椅上坐著一個五十出頭的女人,臉色發白,左腿拿兩根木棍夾著綁了布條,正皺著眉頭哼哼。

  柳銀鳳低著頭,眼淚不停往木盆里掉,一點聲音都沒有。

  顧青山站在院門口,停住了腳。

  院子裡就剩她們娘倆,她大哥昨天還在青石溝,今天大概帶著媳婦和爹上了山。

  他看著柳銀鳳的背影,她一件件搓著衣服,眼淚掉進盆里,手卻沒停。

  就算兩人沒什麼瓜葛,看著這場面,心裡也難免發酸。

  他站了一會兒,開了口。

  「柳姐。」

  柳銀鳳的手停住了。

  她肩膀頓了一下,慢慢轉過頭來。

  顧青山站在院門邊,手裡捏著車鑰匙。

  柳銀鳳看見他,整個人愣住,眼睛瞪得很大。

  過了兩秒,她迅速把頭扭開,抬手在臉上胡亂擦了幾下,才轉過來看他。

  藤椅上的柳母眯著眼看了一眼,又垂下頭哼哼。

  看到她紅腫的眼睛,顧青山把氣往下壓。

  這幾天她顯然沒少哭,不過哭不是為了他,家裡擺明是出了難事。

  柳銀鳳站起身,把手在褲子上擦乾,走過來拽住他的胳膊往外拉。

  「去外邊兒。」

  她把顧青山帶到院角那堵土牆後頭。

  那兒背風,院裡看不見。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笑著問顧青山。

  「你來幹啥?」

  她上下打量顧青山。

  「老娘都回娘家了,你還能找到這兒來。」

  「怎麼,還真捨不得我啊?」

  她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貼到顧青山身上問他。

  要是往常,他準的回她一句俏皮的,什麼捨不得啊,想死你了啊,把話往那些事兒上引,但今天沒有。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只問她一句。

  「你要嫁給馬有良?」

  柳銀鳳整個人定住了。

  她眼睛猛的睜大看著顧青山,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問。

  「你?」

  「你要嫁給馬有良。」

  顧青山一個字一個字的重複。

  「公社街上的馬有良,四十九歲,文教所里一個副主任他大哥。」

  「你大哥昨天下午在青石溝跟我說的。」

  她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眼裡那些故作嬌嗔的神態一點點收了回去。

  一開口還是平時那個滿不在乎的樣子。

  「老娘要嫁給誰,跟你有關係嗎?」

  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你今天來,就為問這個?」

  她下巴往院門那邊一抬。

  「那你走吧。」

  顧青山皺起眉。

  他不可能就這麼走的。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