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姐,你能不能先好好跟我說幾句話。」
顧青山看著柳銀鳳。
柳銀鳳把臉扭向一邊。
「我就想問一件事,你以前瞧不起馬有良那個人。」
「這話你自己說的,我記著你說死都不會嫁給他。」
他往前走了半步。
「那你現在為什麼還要嫁給他?」
柳銀鳳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她轉過頭不看顧青山,只把頭往那一邊偏著。
眼睛盯著牆外頭那幾棵老柳樹,硬把眼淚往回憋。
「我想嫁給誰就嫁給誰。」
她說話的聲音開始抖。
「反正我這輩子,絕不可能嫁給你。」
她猛的把臉轉過來。
「我的事,你別管行嗎?」
她兩隻眼睛裡全是水,瞪著他。
「我早就跟你說過。」
她一字一字的說。
「我不是你媳婦,我的事兒你管不著。以後……我認命。這就是我的命。」
柳銀鳳把話撂下,轉身就往自己院裡走。
她走的很快,肩膀繃著頭也不回。
顧青山站在土牆後頭看著她往前走。
「她要真就這麼回去了,我今天這趟就白來了。」
「她要真嫁給馬有良,那日子是什麼樣我比誰都清楚。」
「那女人前頭一個是怎麼沒的,公社街上知道的人不少,只是沒人願意說。」
「上輩子我沒攔住她,讓她死在深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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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我攔下來了。」
「總不能剛把人從深市那個火坑拽出來,轉頭又眼睜睜看著她被馬有良弄死。」
他往前邁了一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柳姐,我大概知道你想幹什麼。」
他說。
「你告訴我,你需要多少錢,你說個數。」
從柳銀鳳還沒嫁進青石溝的時候,顧青山就聽杜安他娘說過。
「銀鳳這姑娘嘴上厲害,卻最孝順。」
再看到柳銀鳳她娘那個樣子,不用想也知道是家裡不給她治腿。
柳銀鳳大概是走投無路了。
柳銀鳳的腳停住了。
她站在院子當中背對著他,肩膀先是一僵。
她慢慢轉過身來,看著他。
那眼神不一樣了,剛才她瞪人時的兇狠沒了,眼睛裡那點水光還在。
卻多了點別的東西,像是沒料到他會說這麼一句。
她自己也知道,這一問問到了她心裡最缺的那一塊。
可她那副脾氣硬是沒軟下來。
「多少錢?」
她笑了一聲,那聲笑裡頭沒什麼熱乎氣。
「呵呵。」
她把手往腰上一叉。
「你小子自己都窮的叮噹響,上個月還糊弄我讓我賣糧食給你打牌呢,現在問這個話?」
「你自己不覺得可笑?」
顧青山看著她沒笑。
「你大概說個數,我想辦法。」
他說。
「我把錢給你,你先把事兒辦了,往後你慢慢掙錢還我就是。」
柳銀鳳沒吭聲。
柳銀鳳沒吭聲。
她把臉扭到一邊,手指頭摳著院牆的土皮。
他這話說的輕巧。
她心裡說。
我們是兩家人,這話說出口是要落地的。
他真當這兩百塊,是拿兩斤苞米就能換的?
可她也知道顧青山的為人。
這人吃喝玩樂樣樣行,看著的確不著調。
可他也有他的原則。
他看中沈晚晴,就哄著她嫁給他,哪怕她沒爹沒媽,也三媒六聘。
他看中溫巧雲,就一定跟沈晚晴離了婚,才去提親。
他看中自己,就護著自己,不准村里人欺負自己。
有些事兒他認真了,就會犟到底。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咋就非得問到這個。」
她喉嚨里滾了一下。
「行,你既然問到這份上,我跟你說清楚。」
她點點頭。
「我娘受傷,去我家報信的人根本不是我爹媽讓去的,是我大哥把我叫回來的。」
「我娘上山砍柴摔斷腿,我以為他是讓我回來伺候她送去醫院看看。」
「可到家一看,我娘就這麼被擺在炕上,腿腫的老高。」
「我把你給的錢拿出來,去村里那個衛生室請大夫。」
「人來了看一眼說沒事,拿兩根木棍一夾一綁,說這叫正骨。」
「收了我兩塊錢正骨錢,又讓我花了三塊錢買草藥熬著給她喝。」
「可我娘還是一天比一天疼,到後半夜人哼哼的睡不著,隔一陣就叫一聲。」
「我坐在旁邊給她揉腿,揉了一宿天亮了腿還是那麼腫。」
「我求我大哥送我娘去縣醫院。」
「我大哥就三個字,沒錢。」
「我嫂子倒是不閒著。」
「天天念叨南邊村的羅二拴,家裡兩頭牛,人說親的時候答應給八十塊彩禮。」
「可他家離我們村有六十多里地。」
「六十多里地,走路不歇腳得走十來個小時,騎車也得一天一夜才能打個來回。」
「我要是嫁過去,我爹我娘有個頭疼腦熱,誰來看他們?」
「我娘腿斷了,我哥我嫂子一點兒不管,我要是走遠了我娘就沒了。」
「我只想找個人家離的近,彩禮多,能給我娘把腿治好。」
她扯了扯嘴角,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眼眶。
「我也托人去說了。」
「說了好幾家,人來了,一進門看看我,禮都沒坐轉頭就走了。」
「為啥,我自己知道。」
「我剛進杜安家門不到兩個月,杜安跟公婆趕山就全沒了,村里人說我克夫。」
「我跟你的事兒沒人抓到過,可你天天往我家跑,別人背後說的你也清楚。」
「克夫,搞破鞋。」
「聽過的誰願意娶我?」
「可我沒話說這些怪不著別人,我只能托人幫忙。」
「打聽咱們公社這幾個村誰家能出高彩禮娶我,只要娶我啥都不挑。」
「結果前兩天,公社街上的馬有良自己找上門來了。」
「說相中我。」
「說只要成親,立馬拿出兩百塊錢給我娘治病。」
顧青山聽到這兒,眼底動了一下。
「兩百塊,四十九了,出兩百塊彩禮娶一個二十六歲的寡婦。」
他心裡說。
「他哪是相中她這個人。」
「他是知道自己名聲臭了想要兒子,看準了她走投無路。」
「看準了她娘家缺這兩百塊,出個價把人買走給他生孩子。」
柳銀鳳把話說到這兒,深吸了一口氣。
她轉過身來,直直的站在顧青山面前,眼睛死死的盯著他。
「顧青山。」
她說話的聲音開始抖,卻一個字一個字咬的清楚。
「兩百塊錢。」
「你只要明天早晨能給我送來。」
「往後你提出任何條件。」
「老娘我都答應。」
她說完這句,眼睛還盯著他,裡頭那點水光已經裝不住了。
顧青山看著她。
他嘴角往上挑了一下,抬了抬手想給她擦擦淚到底沒動。
「我還以為多少呢,確定只要兩百塊是吧?」
他說。
柳銀鳳重重點頭。
「嗯,本來,本來只花五六十塊就行。」
她頓了一下。
她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可我娘摔斷腿已經好幾天了,拖成這樣,我擔心去縣醫院可能花的更多。」
顧青山點頭。
這年月摔斷腿抬進縣醫院,拍片、正骨、打石膏、住上些日子,撐死了兩百塊錢。
「好我知道了,這門婚事你就推掉吧。」
他說。
他把車鑰匙在手裡轉了一下。
「錢不用等明天。」
「今天下午,我給你送來。」
柳銀鳳站在那兒,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
她知道這一陣村里都在傳,青石溝顧家天天進山。
一車一車的貨往公社拉,都說他家掙了錢。
可顧青山真能從家裡拿錢嗎?
他爹會不會生氣?
顧青山沒再多看,轉身出了籬笆院。
把靠在柳樹上的自行車扶起來,跨上往土路那頭騎。
柳銀鳳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拐過村口那排柳樹。
風一吹柳條從她臉前掃過。
眼淚再也憋不住,從眼眶裡滾下來順著下巴一滴一滴砸在襯衣上。
她抬手要擦,擦了又流後來乾脆不擦了。
出了前柳溝,顧青山過了小橋往後柳溝騎。
路面不平,車軲轆每顛一下他膝蓋就往上提一下。
兩邊是成片的麥地,太陽升到頭頂上了。
麥穗上那層絨被曬的發亮。
「兩百塊,我現在隨手就能掏出來。」
他心裡說。
「連昨天給孫德海那三百多,我都能當場數出來,何況兩百塊。」
「我要是早點就知道這事兒,柳銀鳳何必把自己逼成這樣。」
「可我也是昨天才知道這事兒,她也沒想到靠我解決這事兒。」
「不想了。」
他把車騎的快了些。
「今天出來,主要是看小妹。」
「到柳銀鳳這兒來是順路,也是不想再留一個遺憾。」
「上輩子她死在深市,我這輩子想起來都是一塊壓在心裡的石頭。」
「這回我還是娶不了她。」
「可我至少不能看著她嫁給馬有良。」
他蹬著車,心裡那點雜念慢慢就淡了。
看小妹才是正事。
車騎了不到半小時,後柳溝就到了。
後柳溝跟前柳溝只隔一道小河。
兩村之間那片地屬於一個大隊走起來沒多遠。
小妹家在東頭靠河那一片。
崔家那院子他一眼就認得,土牆,木門,門口一棵老柿樹。
院牆比周圍的矮一截,牆頭那道泥裂了縫長著幾叢草。
顧青山把車停在院門外,腳尖撐著地。
院門關著。
不是虛掩,是上了閂的關法。
太陽都這麼高了,誰家這個點還把大門關著。
「小妹這個點還在地里?」
他心裡說。
「可就算下了地,中午也得回來吃飯。」
「門怎麼關著。」
他正想下車敲門,院裡忽然傳出一聲。
很輕。
「我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