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欲開口,可不經意卻警見兩人攜手而入,眸色一沉。
桌邊還坐著謝雲容和謝如晦,父女倆挨著楚慎一左一右。
一人低眉順眼,一人正襟危坐,瞧著如兩條哈巴狗。
謝雲裳掃他們眼,便自然地挨著孟逾白在對面落座。
桌案上已擺了十幾道菜,細看,竟是他從前在宮中時念叨過幾回的。蓴菜羹,醉蟹……她心裡微微一曬,難為他還記得。
楚慎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前些日子確實是朕急躁了些,行事多有不當,今日這席面,算是朕的一點心意,給孟老爺與孟夫人陪個不是。」
男人提及孟夫人這幾個字時,聽得倒有幾分咬牙切齒意味。
孟逾白端著酒杯淺笑回應。
「陛下此話言重了,草民與阿裳。不過是尋常夫妻,過尋常日子,哪裡擔得起天子親自賠罪?」
雖嘴上這般說,可是眼底卻是一絲惶恐都沒,反倒說完此番話,還端起酒杯抿了口。
楚慎瞧見這幕,眸子又暗了幾分,卻強撐沒發作。
「孟老爺家大業大,這煙波樓菜色也果然名不虛傳,朕聽說這酒樓也是孟家的產業?」
孟逾白坦然點頭:「陛下所言極是,不過明面東家不是草民,底下經手的掌柜也各有分帳草民不過偶爾過問幾句罷了。」
楚慎手指在酒盞邊緣輕摩挲了一番,似乎是在斟酌些什麼。
坐在他身側的謝雲容卻在此時忽然開了口,嗓音輕柔:「妹夫果然好本事,才來江南幾年便掙下這麼大一份家業,著實是令人羨慕。」
「只是……雲裳從前在京城時學的都是女紅詩書,可不懂這些經商之道,往後若是在帳目上出了差錯,怕是會拖累妹夫,還望妹夫多多包涵。」
謝雲裳剛夾一筷子的醉蟹,聞言,只覺得有些可笑。
姐姐多慮了,我雖不懂得那些彎彎繞繞的官場門道,但是算算帳,理理鋪子還是會的。」
「倒是姐姐,從前在家時,便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如今來了江南,可還住得慣。這邊水土濕熱,可比不得京城……」
字裡行間的針鋒相對,謝雲容又怎會聽不出來?
縱使心中有氣,可如今亦是來求人的,只能先忍著。
她故作一副被傷到了的樣子:「妹妹這話說的,姐姐不過是關心你罷了。」
「行了。」
楚憤沉聲道。
話音落下,周遭靜了一瞬。
楚憤語氣比方才正經許多:「孟老爺,實不相瞞,朕今日設這席面,賠罪是其一,還有一樁事想與孟老爺私下商議。」
言至此處,他也沒再繞彎子。:「朕聽說孟家在南邊商路上經營多年,與沿海幾處港口皆有往來。」
「如今朝廷水師缺銀修繕,又逢北方旱災……正想要請孟老爺相助一二。」
見楚憤都低下了頭,謝雲裳心裡卻泛起一絲痛快來。
楚憤在從前在宮裡總一言不合便刺他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卻偏偏要低頭乞求她夫君……還真就真真正正應了那一句風水輪流轉。
孟逾白給謝雲裳留了勺蓴菜羹,片刻過後才正色看向楚憤:「陛下,草民也想應允,只是這銀錢之事牽扯甚廣,草民須得回去與家中幾位老掌柜商議,才敢給陛下準話。」
此番話說得並未太死,楚憤即便再想拿橋,也得考慮幾分。
此時,謝雲容又適時的去插了一句嘴:「雲裳,你瞧陛下待你多好,知曉你愛吃這些,特意讓廚子做的,連菜式都跟從前宮中時一樣,你便不能念著這點舊情當陛下跟前說幾句好話嗎?」追憶
謝雲裳聞言,手中銀箸微微一滯,隨即夾了一塊醉蟹放進孟逾白碗中,才抬眸看向了謝雲容。
「姐姐這番話,不覺說得有趣得緊?陛下如今擺這席面,不是為著與夫君商議朝廷水師與北方旱災之事?」
話落,她輕笑一聲:「如今姐姐卻提及了我愛吃之物,這與我有何關係?」
「再者說,這煙波樓的菜色,本就是夫君家的廚子做的,姐姐若覺得好吃,我回頭讓廚子把方子抄一份給你,左右也不是什麼稀罕東西。」
謝雲容萬般沒料到謝雲裳竟在如今說的這般直白,雖說心中有氣,偏又不好去發作,只能幹巴巴扯扯嘴角。
「妹妹說笑了,姐姐不過就是心疼你罷了。」
「容兒也是好心。」楚慎沉聲開口,瞧一眼謝雲裳,像是要從她眉眼間尋出些從前痕跡來:「你從前在宮裡卻是最愛這幾樣菜,朕記得……」
謝雲裳聽聞此番話,卻覺有些可笑,這是想與她說此情可待成追憶?
她將碗中的那塊醉蟹細緻地剝了殼,轉而餵到孟逾白嘴邊。
「夫君快嘗嘗,這醉蟹今日醃得入味兒。」
孟逾白張嘴接了,還旁若無人的捏起一張帕子,替謝雲裳擦擦指尖上面所沾染的姜醋。
楚慎見此情形,握杯的手指驟然收緊,連呼吸都粗重了些。
坐在他身側的謝如晦立刻就察覺到了氣氛有些不對,趕緊端起了酒杯打著圓場。
「陛下,微臣敬您一杯,這江南秋蟹雖不及北地肥美,卻也別有一番風味兒。」
楚慎沒理他,只是將杯中的殘酒一飲而盡,杯底還重重磕桌面,似乎是在宣洩著什麼。
謝雲裳如何又看不出楚慎這是心裏面有氣呢,心裡冷唯一聲,伴裝沒有看見。
她還在他注視下,低聲在孟逾白的耳邊輕聲說了句,而後兩人相視一笑,若旁人眼中便是副伉儷情深模樣。
席間一時無話,只剩下杯盞偶爾碰撞的細碎聲響。
楚慎將一壺酒飲盡,才再度開口:「孟老爺方才說需要與老掌柜商議,朕自然等得,只是朕不日便要啟程北上,孟老爺可否在朕離江南之前給個準話?」
孟逾白自聽明白言外之意,神情中多了幾分正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