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放心吧,草民既然都應了,便不會讓陛下空手而歸。三日之內,草民自會派人將回話帶到行宮。」
只是……」他尾音一轉:「草民也有一樁不情之請。」
語氣雖說有些溫和,但字裡行間卻透著不容置喙。
楚慎眉峰微動:「你說。」
「草民與阿裳成親兩載,日子過得安穩自在,不想被旁人打擾。」話說至此處,孟逾白抬手覆上謝雲裳擱在桌案的手背上:「陛下回京之後,便不必再遞帖子來了,阿裳既如今已為人父,過往種種便當隨風散了吧。」
楚慎臉色一瞬變得極其難看,想起過往的那些,早知……
可惜世間並無早知二字。
謝如晦將帝王神色皆看眼裡,見情形不可控,便答話:「孟老爺,話可不能這麼說,雲裳好列是謝家女兒,雖已出嫁,卻也不能與娘家全然斷了往來。」
孟逾白似聽什麼天大笑話,冷聲開口:「謝大人阿裳三年前被送出京時,您忘記了您親自寫的那封斷絕父女關係的文書了?」
說至此處,他語氣也越發凌厲:「那封文書,草民如今還好好收著呢,要不要草民取過來您再仔細瞧一瞧上面的字跡,是否是您親自所寫?」
謝如晦一聽,登時漲紅了臉。
謝雲容見狀,眼眶泛起了紅。
「雲裳,你便如此狠心嗎?爹爹當年也是被逼無奈……」
謝雲裳聽得有些可笑,並未等到此人說完便打斷:「姐姐,當年的事情,你我心知肚明,又何必在席面上翻來覆去的說呢?這樣不平白惹人笑話?」
謝雲容聽著一時心裏面窩了火,可又說的是事實。
周遭氛圍一時靜了。
楚慎眼見說也說不通,也沒再繼續強求,便站起身。
他身量本就高,這一站便將席間的光影遮去了大半,轉而又看向對面並肩而坐那兩人。
謝雲裳察覺那視線,仰頭與男人對視,臉上半無從前那般惶恐。
幾年過去,她確實變了。
他們兩人間雖隔一張桌,但實際卻如隔山海。
不知為何,楚慎竟覺心口似被人狠狠的刺下,悶疼的厲害。
「既如此,那朕便不再多叨叨了。」男人嗓音沉悶,如若是細聽,似乎還能聽出一絲落寞來:「張福,回宮。」
張公公緊忙上前替他拉開椅子,楚慎邁步往外走。
只是在路過謝雲裳身側時,他到底還是沒忍住停了下來。
謝雲裳察覺男人停下,眉頭微微的了一下。
這是要做什麼?
下一刻便聽見男人只用兩人才能聽得見的音量問:「謝雲裳,這些年來你過得好嗎?」
還以為要問什麼,原是問此,謝雲裳稍稍抬眼,直言:「勞煩陛下掛心了,民婦過得極好。」
說完,謝雲裳便轉回頭去,連餘光都沒再分給他。
極好……
這兩字一直迴蕩耳側,楚慎站了片刻,終是拂袖而去。
謝如晦和謝雲容見人走了,也慌忙的起身跟上。
約莫半爛香,雅間安靜下來。
而窗外運河上面的畫舫又一次亮起了燈籠,紅燭夜宴,甚是好看。
謝雲裳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一口,才發覺這茶已經涼透了。
孟逾白敏銳察覺,便將他手中那杯冷茶給換上,重新倒了杯溫的塞進了她的掌心裡。
他抬眼沖她笑:「阿裳方才所說那話,正中了為夫心裡。」
謝雲裳側目看去,映入眼帘的便是男人眼底那清朗暖意。
她抿唇一笑,心底那點因他們到來而生出來的鬱悶,剎那便散了。
謝雲裳下意識靠近他的肩窩,望著窗外的碎燈影,輕聲說:「明日陪我去一趟西街的綢緞莊吧,如今已經換季了,也該給綠柳他們裁幾身新衣裳。」
孟逾白低頭親了親她發頂:「好,全部都聽你的。」
自那日煙波樓一別以後,孟逾白果真沒有再遞帖子。
謝雲裳也樂得清靜。
在帳房裡面盤完帳後,閒時便去往西街綢緞莊裡挑的樣子,給綠柳和幾個得力的大丫鬟各自裁了幾身秋衣。
日子轉眼便過了幾日。
這日。
謝雲裳剛在怨種澆完那幾盆新移栽過來的秋海棠,綠柳匆匆從外頭進來,手裡面還拿著一封信。
「夫人,京中來信了。」
謝雲裳接過信,信上寫著謝雲裳親戚這幾個字,筆記端正工整,並非是自己所熟悉任何一個人所寫的。
她微微眉,將封口拆開了以後,裡面便只有薄薄一張信箋。
信上內容簡短,不過寥寥數行字,大意是說丞相府近日有些不平靜。
謝如晦因捲入一樁鹽運司的貪污案被御史台彈劾,雖說沒有下雨,但是聖上已經命人嚴查恐怕牽連甚廣。
寫信的人自稱是謝府中的一位老婆,因感謝當年謝雲裳對下人的恩德,特地來信提醒。讓她有所準備,莫要到時被牽連了進去。
末尾處只有一朵小小海棠花。
謝雲裳看著那海棠花看了許久,神色微動,而後將那信子重新折好塞回那封皮當中,隨手便擱在一旁石桌上面,繼續去澆那幾盆海棠。
綠柳眼見謝雲裳無動於衷,急得直跺腳。
「夫人,您就不擔心嗎?這信裡面說老爺被御史台彈劾了,這萬一真查出點什麼來……」
謝雲裳不以為然:「查就查這些年他在任上做了什麼,他自己門兒清,我三年前便被他一紙文書趕出家門,早已斷了關係,便是抄家滅族,也牽連不到我的頭上來。」
綠柳聞言,倒也沒再說什麼,畢竟跟隨在謝雲裳身邊這些年,他最是清楚自家夫人的這個性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