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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疫起

2026-10-24 22:26:13 作者: 一起來擼貓

  落雲谷外,喊殺聲漸歇。

  孟家的商隊夥計與三十六處暗樁人馬如潮水般湧來,兩百名蘇州守備軍面對黑壓壓的百姓與商賈,終究沒敢落下手中的長矛。

  甲三渾身是血,將沉甸甸的鐵皮帳冊交到了謝雲裳手裡。

  謝雲裳甚至沒看一眼帳冊,直接塞入暗囊。

  她的目光越過谷口的柵欄,落在了谷底臨時搭建的難民營里。

  這裡聚集了數百名無家可歸的婦孺老弱。暴雨過後的山谷潮濕陰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腐臭。

  「夫人,人救下來了,帳冊也全了。」甲一抹去臉上的血水,「主子在菜市口動手,咱們該立刻撤回城中。」

  「走不了。」謝雲裳冷聲道。

  她快步走向營地邊緣。

  一個面黃肌瘦的婦人正抱著一個約莫三歲的幼童,坐在爛泥地里痛哭。

  謝雲裳停下腳步,蹲下身子。

  那孩子雙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四肢抽搐,嘴唇乾裂泛青。更觸目驚心的是,孩子的耳後與頸側,隱隱浮現出一塊塊暗紅色的斑疹。

  婦人劇烈咳嗽著,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濃痰。

  杏兒上前一步想去扶,謝雲裳猛地抬手,聲音冷厲:「別碰!」

  杏兒生生頓在原地。

  「夫人?」

  謝雲裳站起身,後退三步,目光迅速掃過周圍的營帳。

  三個營帳內,隱隱約約傳出此起彼伏的咳嗽聲與呻吟聲。幾個正在喝水的流民,臉上同樣帶著萎靡的灰敗之色。

  大災之後,必有大疫。

  高世昌炸毀河堤,淹死數萬人,屍首在水中泡了數日。這群難民一路逃難,早已有人染病。

  高世昌封鎖落雲谷,根本不是單純為了截殺甲三。

  

  他是要借刀殺人,把這一谷染了疫病的人,連同孟家的影衛和帳冊,一起困死在這座深山絕地里!

  謝雲裳眼神冷得刺骨。

  楚慎為了養西山私軍吞了賑災銀,高世昌為了遮掩罪證,竟打算用一場瘟疫洗乾淨所有的血跡。

  「甲一。」謝雲裳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慌亂。

  「屬下在!」

  「傳我令。」謝雲裳指著地面的劃界,「以這條溪流為界,將營地一分為三。左側安置發熱出疹者,中間安置咳嗽力竭者,右側安置無症狀者。任何人不得越界,違令者斬。」

  甲一呼吸一滯:「夫人,這是……」

  「時疫。」謝雲裳吐出兩個字。

  周圍的影衛和商隊夥計齊齊變了臉色。

  在這年頭,時疫就是閻王爺的催命符。一旦沾上,十死無生。

  「把所有的生水全部倒掉,派人去山上砍乾柴,所有人只准喝煮沸的水。」謝雲裳語速極快,「扯下孟家車隊的細棉布,裁成面巾,浸透烈酒,所有人必須遮住口鼻。」

  「夫人,那這些孩子……」杏兒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幼童,眼眶通紅。

  「我來管。」

  謝雲裳扯下披風,撕下一幅布條,用烈酒浸濕,緊緊系在口鼻處。

  她沒有後退,反而徑直走向了那個染病的幼童。

  婦人嚇得渾身哆嗦:「貴人……別過來,髒……」

  謝雲裳蹲下身,伸手扣住了幼童滾燙的手腕。

  脈搏浮數,滑疾無倫。

  熱毒攻心,邪入營血。

  當年在御前侍奉,太醫院的典籍她翻爛了大半。楚慎多疑,每日入口的湯藥都要由她親自查驗藥性。她見過深宮裡悄無聲息死去的染疫宮人,更清楚這病若發作起來有多兇險。

  「拿紙筆來。」謝雲裳頭也不回地吩咐。

  杏兒慌忙遞上炭筆與粗紙。

  謝雲裳筆尖飛轉:「銀花三錢,連翹四錢,板藍根五錢,生石膏一兩。落雲谷往東有孟家的藥材莊子,按這個方子,把庫里能用的清熱解毒藥材全部搬空!」

  「若是莊子裡沒有石膏呢?」甲一問。

  「那就去砸了高世昌名下的藥鋪。」謝雲裳抬眸,眼底一片森寒,「告訴蘇州城的掌柜,拿不到藥,落雲谷的疫氣進城,誰也別想活。」


  「屬下遵命!」甲一拔刀,轉身疾馳而去。

  山風呼嘯,帶來刺骨的寒意。

  整個落雲谷在謝雲裳的調度下,宛如一台精密冰冷的戰車,迅速運轉起來。

  隔離營地拔地而起,濃烈濃苦的藥汁味道在山谷間蔓延。

  謝雲裳守在重症營帳內,整整三個時辰未曾合眼。

  那名三歲的幼童高熱不退,已經開始說胡話。謝雲裳親自用銀針挑破他指尖的穴位,放出烏黑的毒血,又一勺一勺將苦澀的藥汁灌進孩子的口中。

  孩子吐了出來,濺在她的裙擺上。

  謝雲裳眉頭都沒皺一下,擦乾淨嘴角,繼續灌藥。

  「夫人,您歇歇吧,您臉色太難看了。」杏兒端著新煎好的藥,聲音帶著哭腔。

  謝雲裳搖了搖頭。

  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視線不知何時變得有些重影,喉嚨深處仿佛有一團炭火在灼燒,乾澀發痛。

  她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謝雲裳垂眸,不動聲色地挽起自己的袖口。

  白皙的手腕內側,赫然浮現出了兩顆殷紅微凸的斑點。

  她染上了。

  病氣來得比她想像中還要兇猛。

  謝雲裳合上袖口,神情平靜得可怕。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提筆在那張藥方上,狠狠劃掉了「生石膏一兩」,改成了「生石膏二兩,大黃三錢」。

  這是以毒攻毒、猛火下焦的虎狼之藥。

  若是藥量壓不住,她和這營地里的幾十個孩子,今夜都熬不過去。

  「夫人,藥取回來了!」谷口傳來護衛的呼喊。

  謝雲裳強撐著站起身。

  然而,雙腳剛一落地,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驟然襲來。眼前的景象劇烈晃動,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壓住,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劇痛。

  謝雲裳身子一晃,直直向後倒去。

  「夫人!」杏兒扔了藥碗,驚恐尖叫。

  就在謝雲裳即將摔在泥濘地面的剎那,一隻骨節分明、沾滿乾涸血跡的手臂,橫空穿過營帳布簾,穩穩將她攬入懷中。

  熟悉的冷冽烏木香氣瞬間衝散了濃烈的中藥味。

  孟逾白單膝跪地,將渾身滾燙的謝雲裳緊緊抱在胸前。

  他身上的玄色長袍還帶著菜市口的血腥氣,腰間的長刀未曾歸鞘。那張素來玩世不恭的臉上,此刻沒有半點笑意,眼底是翻江倒海的暴怒與慌亂。

  「雲裳。」孟逾白的手掌貼在她滾燙的額頭上,聲音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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