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裳!你竟敢……咳咳。」
楚慎怒氣甚極,喉間往上翻湧血腥氣,咳出一口濁氣,腳也不自覺往後退了一大步。
與他相比,謝雲裳端坐原位,嘴角噙著笑,眼底如同三月雪化的寒,直入骨髓。
「陛下不是想迎我回宮做貴妃,寄予我萬千寵愛嗎?怎的此刻如此怕我把這疫病傳染給你,這莫非就是陛下口中所謂的愛?」
她刻意咬重「愛」之一字,語氣極盡諷刺。
楚慎不愛任何人。
他獨獨最愛他自己。
這點,打從一開始,她便看得透徹,也未曾留有奢望,更不會動妄念。
如今她身邊已有了想相守一生的良人,又怎會回頭,怎能回頭?
楚慎一時愣住,望進她那雙如墨般深邃亦如溪流般清透的眼,只覺在她面前,自己已無處遁形。
他藏下眼底陰鷙,慘白臉色漸漸消散,取而代之是一分冷冽。
「無妨,朕是天子,不過區區病疫能耐朕何?」
言罷,他走回榻旁,緩緩坐下,淡了幾分剛才的孤傲和高高在上。
「雲裳,朕知你怨我,怪我,可天下一統,朕不可時刻拘泥於情愛,相守數載,情誼無法輕易被抹去,今日朕親自來,便是要帶你回宮,鋼材朕語氣急了些,你莫怪,等回去朕一定會好好補償你。」
料是早知他的無恥,此刻,謝雲裳也只覺瞠目結舌。
「我不回。」她眼底冷若冰霜,語氣堅決,「我們之間早無情誼,正如陛下剛才所說,您貴為天子,想要什麼皆可得到,也不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楚慎定睛看她,那目光直如暗處的箭,令她如芒在背。
房外風聲大作,吹動木門搖擺晃動,滲透進來的涼意,如隆冬的寒,直叫人刺骨。
楚慎單刀直入,絕不是毫無準備,只怕如今這棲霞山莊裡外已被皇司暗衛滲透得無孔不入。
她如今手無縛雞之力,在楚慎面前,甚至沒有掙扎的能力。
可她堅信孟逾白定會第一時間察覺異常趕回來。
她要做的便是拖延時間。
謝雲裳收起眼中稜角,掀起軟褥,赤腳下地,她身穿單薄內衫,微風吹過,襯得她身影愈發單薄,亦最能激起男人的保護欲。
月光透過樹影滲透進房間,映照在她臉龐,臉色蒼白,毫無血色,仿佛搖搖欲墜,下一刻就要倒下。
楚慎眼中翻騰起莫名情愫,往前邁了一步,臉上冷硬的稜角似乎柔和了些。
「雲裳,孟逾白無非就是一屆商賈,縱使他富甲一方又如何?朕是天子,你只要言說,朕可將那天上月都捧送到你眼前。」
他說這番話時,竟也帶了幾分柔情。
「和朕離開,朕會治好你的病,雲裳,你乖,莫要鬧。」
說著,他朝她伸出手。
謝雲裳垂眸看著他這隻大掌,那手心上厚厚的繭,是他握著刀柄一路拼殺成為天子的最好憑證。
她抬起手,似乎有幾分糾結,纖細的手指懸在他掌上,遲遲未落。
「可……」
她言語凝滯,抬起眸看他,眼中水波流轉,獨有女子的柔和。
「這是棲霞山莊,孟家的地盤,我就算想和陛下走,又如何能突破重重圍困?」
她將眼中情緒藏得很好,面上不顯山露水,以至楚慎沒有半分察覺。
「棲霞山莊早年是皇庭的避暑聖地,山中有一密道,直通山外清泉,只可惜前朝愚昧,竟將如此寶地賞給孟家。」
聽見這番言語時,謝雲裳心中漸漸生出寒意。
這件事,只怕孟逾白都無從知曉。
也就證明楚慎未花一兵一卒便直通山莊內。
怪不得莊內未亂。
這些條理輕易捋順,她倒也沒了剛才的懼意,原本的柔順頃刻間消失不見。
楚慎漸漸也反應過來,謝雲裳明明才堅定與他決絕,怎會在一瞬之間變幻模樣,說要與他走?
「你在耍朕?」
他手垂落,指尖緩緩收攏,皮與肉繃緊,發出極其細微的咯吱輕響,指骨泛白。
謝雲裳料他沒有帶來大部分人馬,也不願此行走漏太多風聲,定被束住手腳,嘴角緩緩勾起弧度,笑意未至眼底。
「民婦怎敢?只是陛下,自從您來,民婦便與您說了,我已嫁與他人,此生唯他是我摯愛,堅定如一,矢志不移,又怎可與你一同離去?陛下此行身旁未帶多少人馬,可我棲霞山莊內有兵駐守,你想強行帶走我,必是一番廝殺,屆時您出宮的消息不脛而走,暗地裡那些人虎視眈眈,難保不會蜂擁而上。」
她逐步分析,楚慎原本漸漸紅潤的臉色,再度染了幾分白。
他怎會不知,又怎能不知,他走這一路是多少腥風血雨。
他的狼子野心,讓他手上染了多少血,其中又有多少是與他同胞的血脈。
從他坐上這個萬人之上的位置開始,無數次午夜夢回,都是他廝殺的場景,夢醒後,便是無邊的驚懼。
有太多人想要他的命,無需謝雲裳提醒,他也深刻清楚。
可這種骯髒事,他一向最忌諱別人提及。
他猛然間掐住謝雲裳的脖頸,手背上青筋暴起,在他大掌的禁錮下,她的脖子脆弱得似乎下一秒就要被他掐斷,然他到底鬆了力氣,沒讓謝雲裳窒息。
「謝雲裳,朕一向沒什麼耐心,既然好言哄勸你不聽,也別怪朕用些強硬手段,總之,你謝雲裳只能是朕的妃!」
他鬆開手的下一瞬,立刻化作掌刃抬手劈在她後頸處。
習武多年,他速度之快,謝雲裳無法作出反應,渾身一僵,眼前驟然發黑,隨之身體力氣潰散,她雙目輕闔,意識徹底沉入黑暗,身體無力向後倒去。
楚慎微微附身,大掌置於他腰後,牢牢托住她,又將她攬入懷中,眼中執拗,如覆水之舟,飄零懸於劍上,無可避。
他垂眸看向她蒼白的側臉,胸腔起伏不定,盛怒還未平息。
門外,暗衛輕叩門環,低聲入耳,「陛下,您不可在這停留太久,孟家暗衛眾多,尚未察覺,若是反撲,我們人少,定吃得苦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