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故事繪聲繪色,圍繞著的主人公還是當朝天子,若是能將他做成故事,說與茶樓里的人來聽,定能賺得盆滿缽滿。
他當時被銀錢蒙蔽雙眼,沒想那麼多,也壓根沒想到天子竟會親臨江南,又直接找上他。
如今想來,他已然是悔斷腸。
當時只顧著謀利,卻未曾想過其中牽扯的是帝王秘辛,也更加沒想到消息傳播的如此之快,引來了聖駕。
說書人連忙磕了好幾個響頭,慌忙求饒,「陛下,是草民愚昧,未曾想過給您帶來麻煩,更不敢妄議天子,還請陛下開恩,饒了草民這一次。」
他額頭磕得通紅,卻像沒有痛覺似的,心中只盼楚慎能高抬貴手,從輕發落於他。
反觀楚慎,他始終端坐在案前,臉上無怒無懼,眼中更是無波無瀾。
可真的如此嗎?
他心中早就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件事情的真相其實已經浮現在了他眼前。
他甚至不需要過多的追查,便可將這些串聯到一起,了解一切。
丟掉的私帳,迅速傳播在大街小巷的密談,甚至極有可能已經將消息傳遞到了京中。
這個人選只可能有一個。
孟逾白。
只怕這些從頭到尾皆是孟逾白的手筆。
他心裡漸漸生出一絲涼意。
坦而言之,這被廣泛傳播的秘聞,對他來說倒沒有那麼無力。
百姓們沒有依賴,而他作為帝王,有的是辦法可以解決。
唯獨令他恐懼的是他的把柄被人牢牢捏在手中,更何況還是孟逾白。
他堅信這本私帳就在孟逾白手中。
偏偏他不能大肆徹查,也不能動用皇權鎮壓,一旦露出蛛絲馬腳,便是欲蓋彌彰,反倒是會被束手束腳,徹底失去民心。
他心中再度燃起的怒火,無處宣洩,甚至多了幾分忌憚。
憑何。
他作為帝王,如今竟然被一個商賈人家拿捏住命脈,步步受制,進退維谷。
許是他許久未曾說話,帳內的氣氛壓抑到令人窒息。
說書人不敢停下,哪怕是今日磕破了腦袋,他也只想儘量平復帝王之怒,留得一條性命在。
正當他心中滿是驚懼之時,楚慎緩緩開口,「朕念你無知,也是想討口飯吃,可以恕你無罪,只是日後若再有這些事情,可千萬不要再犯同樣的錯。」
他說話時神色平和,語氣中也聽不出半分喜怒。
而說書人瞬間停下動作,有種死而復生的感覺,幾乎就要喜極而泣,連忙磕頭謝恩,「草民叩謝聖恩,草民定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
「起來吧。」
隨著楚慎言罷,說書人連忙顫顫巍巍起身,額頭上一片血跡,腿腳也軟得不行。
他正慶幸自己撿回一條性命,也因此並未察覺到案前,楚慎眼中一閃而過的狠厲。
楚慎則轉頭看向說書人身旁的暗衛,淡淡道:「好生送『他』回去,夜深露重,千萬仔細些。」
瞧見他眼中的冷意,暗衛已然領會他這句話中的深意,應下聲來,「屬下遵旨。」
隨即暗衛在前,親領說書人離開帷帳。
走出帷帳後,說書人如劫後餘生一般,大口呼吸著外面的新鮮空氣。
可剛離開軍營駐守範圍,走進無人的郊野密林後,暗處便刀光乍現。
說書人頓住腳步,瞳孔驟然放大,脖頸處的傷口大量噴發出血液。
只一瞬,他便身軀一軟,摔倒在地,沒了氣息。
暗衛拿出手帕擦去刀上血跡,又將現場的所有痕跡處理乾淨,最後將說書人的屍體拋入河中,確認未留半點破綻後,便離開了。
而帷帳之內,楚慎依舊坐在案前,保持著剛才說書人離開時的姿勢,未曾有變。
不過一個市井百姓,對於他而言就像一條螻蟻,沒有重量,輕像羽毛,哪怕再殺上十個百個,都壓不垮他。
可孟逾白手上的私帳才是他最想消滅的東西。
民心亂了,朝堂之上也會有人準備動手。
把柄落在敵人手上,只怕孟逾白正在蟄伏,靜靜等待時機,來給予他致命的一擊。
「孟逾白。」
他輕輕念出這個名字時,言語中都透露著萬分恨意。
「既然你非要與朕斗,那便由不得朕了,你的命,朕必須得要。」
從前,他確實有意想要拉攏孟逾白,借他的錢來撞自己的勢,後來在得知謝雲裳已經嫁給他後,便只想要吞併孟家的財產。
至於如今,他手上握著帝王的私心,隨時都有可能影響到他的帝王之位。
他本意不願多生事端,偏偏孟逾白一直攔在他的面前,阻攔著他,逼不得已,他必須要除掉他,才能解除掉後顧之憂,徹底坐穩這江山。
與此同時。
棲霞山莊內。
書房點亮著燭火,孟逾白坐在書案前,剛聽完甲二的匯報,心中不由得泛出冷意。
「不愧是皇上,做起事來如此果決,壓根未將他的臣民放在眼中,只當是螻蟻一般隨意拿捏,而後隨意處置。」
這樣的一個人,竟然是當今皇上,還真是讓人不由覺得膽戰心驚。
甲一站在一旁,臉色也陰沉至極。
孟逾白早就料想到楚慎定然不會就這樣束手就擒,一定會儘快了解到事情的情況,所以便派甲二在暗中觀察,卻未曾想到他直接將說書人帶入軍營,而後又在暗中殺害。
他布下計策,其實不過是想要藉助市井流言,來逼迫楚慎,看他是想要民心,還是想要穩住朝綱。
可他從來沒想到要連累一個說書先生。
人皆有私心,而這種平民百姓本就在戰火連天中食不果腹,剛經歷完水災,又經歷疫病,如今甚至被他們的天子暗中處死。
楚慎。
他堂堂大楚皇帝,竟然做出這樣卑劣的事情,採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孟逾白閉上眼睛,嘆出一口濁氣,片刻後,緩緩睜開眼睛,看向甲二,輕聲道:「去查一下他家中是否還有妻兒,若有妻兒,便去庫中取五百兩銀子,悄悄送去。」
無論如何,這也算他造下的孽,總要彌補一二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