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秦淮河畔,碼頭旁,東青幫內。
「雷幫主,外頭有人求見。」
侍從的通報聲從緊閉的房門外傳來。
雷乾大馬金刀地坐在案前,桌上散落著帳本與書信。
「今天李家宴請,明兒個烏家又要事協商,後天又是誰?」
雷乾罵罵咧咧,「這群無利不起早的奸商,互相鬥地破頭血流也就罷了,天天想著拉老子座下的兒郎下水。」
「不見!」
雷乾心情煩躁,抽出一旁插在地上的大刀,扯起袖子就往上擦。
窗外陽光斜照,落在書案上散落的儒家典籍上。
雷乾瞥了眼那些書卷,心一橫又將刀插回原處,捧起一卷據傳有三千年傳承的典籍念道:「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
搖頭晃腦反覆讀了幾遍,胸中煩悶卻絲毫未減,他又猛地抽出大刀。
這般抽刀、收刀、讀書的動作循環數次,雷乾終於徹底失去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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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女帝初登大寶,江南皇商競選在即,金陵城陷入暗流涌動。
各方大戶為謀皇商之位明爭暗鬥、拉幫結派。
也不知哪個狗日的走漏了消息,稱東青幫雷乾與神策軍漕運押綱官交情匪淺,若是能拉攏他,就能在競選之路上占得先機。
這不,此前常往西漕幫奔走的富戶們紛紛調轉方向,隔三岔五送來請帖。
名為議事,實則全是飯局花酒。
沒日沒夜的應酬,讓身高九尺、原本嗜酒如命的雷乾苦不堪言,如今光是聽到「酒」字,都忍不住一陣反胃。
……
至於為什麼要將這些之乎者翻出來讀。
倒不是雷乾這個粗鄙武夫轉了性,要走儒道,修浩然正氣。
而是前兩日,教里飛鴿傳書,給他送來一封密信——二先生不日抵達金陵。
二先生,何許人也?
太平教中地位僅次於大當家的二號人物。
自大當家半年前隱匿以來,教中事務已然交由二先生全權掌控。
甚至還有大逆不道的混帳在教里謠傳,說什麼大當家被二先生軟禁了起來,成了任其擺布的傀儡。
這種捕風捉影的陰謀論調最多只在最下層流動。
像雷乾這般,三十六舵中金陵分舵的舵主,對此傳聞自是嗤之以鼻,連反駁都嫌多餘。
大當家什麼人物,那可是天下武道第一人,力戰十大宗師的絕世狠人。
二先生雖然才情蓋世,可想要掌控大當家,無異於痴人說夢。
況且,只要是見過二先生的人,斷然不會生出此等荒謬的想法。
雷乾三年前在總舵求學時,就曾與二先生有過幾面之緣。
當時二先生說他資質不錯,天生就有統領者的氣質,但日後若想要獨當一面,還需研習些聖人之道。
雷乾當時自是點頭如搗蒜。
二先生出了名的寡言少語,能讓其開金口,並且指點一二,可是教內數的上的榮譽。
……
不過,在教中諸多人物里,雷乾最欽佩的還是三將軍。
三將軍一桿一丈三尺的龍膽霸王槍,舞動時氣勢如虹,恰似蛟龍入海,攪動風雲。
而且,三將軍還是個出了名的武瘋子,為人豪爽,見到痴迷武道之人,總會熱心指點。
雖說三將軍切磋時常常下手不知輕重,但事後指點起來也是毫無保留。
彼時雷乾尚未入四品,在教內連二流戰力夠不上,三將軍這位大宗師卻不吝賜教,還助他將龍影槍法融入刀法之中。
這份情誼讓雷乾感動不已,若不是礙於身份,恨不得當場與三將軍結拜為兄弟。
在雷乾眼中,這等豪爽重義的漢子,堪稱世間一等一的豪傑——當然,除了天下無敵的大當家。
……
「篤篤篤——」
就在雷乾好不容易拋開手頭俗務,沉浸在對幾年前無憂歲月的追憶中,門外卻又響起一陣擾人的敲門聲。
「不是說了不見嗎?」
雷乾大喝一聲,聲如洪鐘,震地房樑上的積灰都簌簌落下。
「雷老大,是一個長得賊眉鼠眼的傢伙嚷嚷著要見你,說是你弟弟出事了……」
「他奶奶的,淨給老子惹禍!」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叱吒秦淮河的東青幫雷老大也不例外。
他有個不成器的弟弟。
早些年,他背負家仇,闖蕩江湖,想憑藉學的一身本事,為枉死的父親找回場子。
遂留了寡母和親弟弟在老家守著。
他這一去就是十年,數不清多少次死裡逃生,也忘了最後是怎麼拜入的太平教。
只記得,等自己回到金陵,站在外秦淮河邊時。
他已經是一個能夠手刃殺父仇敵,硬生生從一家獨大的「漕幫」身上啃下一塊肉來,組成了今天「東青幫」的,鐵骨錚錚的漢子。
雖說勢力上仍舊比不過勢大根深的漕幫。
但能讓烈火烹油的漕幫前掛上一個「西」字,就足以見得他的手腕。
其實他最開始想的是,將他打下來的地盤叫做「太平教金陵分舵」。
但由於前幾年皇位更迭,太平教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模糊不清。
上頭的風口也是變化莫測。
於是,為了保險起見,在二先生的建議下,對外就還是用了「東青幫」的名頭。
幫派的成員大多是有把子力氣的青壯,以及沒有一技傍身的中年力工。
想加入東青幫難度不大,只要找幫內幾個稍有資歷的人作保,品行上過得去,又有把子力氣,就能來這裡混口飯吃。
雷老大自是有自己的班底,東青幫的核心成員,俱是通過了特使考核,加入太平教的教內兄弟。
所以外界也有人將東青幫說成金陵太平教,但實際上,只有核心成員才能成為太平教金陵分舵的一員。
雷老大對此事分外看重。
三個月前,雷老大的親弟弟犯了事,直接就被逐出了教派,連東青幫都不讓待了。
這般大義滅親的舉動,更是對應了「太平教求精不求眾」的理念。
太平教之所以被世人稱為天下第一大教,並不是他教眾的規模有多大。
而是其內部成員於江湖廟堂、市井巷陌,乃至三百六十行中所處的地位。
也因此,就算朝廷上,日日有御史彈劾,說什麼太平教尾大不掉,遲早動搖國本,也沒哪個皇帝老子真鐵了心地要清剿。
就連當今女帝,那個昔日裡持滴血劍登臨大寶,以殺伐果斷著稱長公主,上位後還未曾對太平教一事表態。
不表態才是最好的表態。
真要徹查,只怕剛在朝堂彈劾太平教的御史,轉身就被神捕司查出是太平教的白紙扇;早朝還在痛斥太平教禍亂百姓的老侯爺,歸家便會驚覺,自家孫子修習的竟是太平教的刀法;就連深宮中的太監宮女,都查出不少曾勾結過太平教的。
牽一髮而動全身。
甚至有人說,女帝上位,都與太平教脫不開干係。
說是半年前,十大宗師並非聯袂挑戰夏九淵,他們是被大皇子秘密請到都城,助其登基的依仗。
奈何走到別君山時,被一神秘高手攔截。
傳聞那人臉覆陰陽燭龍面,手持三尺墨淵無鋒劍。
一人一劍,擋得隱世不出的十大宗師難進一步。
江湖上,說書先生流傳的版本,最早就是太平教散播出去的,只是掩蓋了前因後果和其中標誌性的面具及武器。
……
至於坊間傳聞,太平教教主夏九淵生的如何風流倜儻,劍眉星目。
到底是不是這麼一回事,雷乾還真說不上來。
他三年前在總壇時,遠遠見過大當家一面。
但那具陰陽燭龍面隔絕了一切,誰都無法窺視那面具背後的真實。
聽三將軍說,就連他也沒見過大當家的真面目。
偌大的太平教中,唯有二先生、七老人,以及傳聞中為大當家私生子的九公子,見過面具之下的真容。
據三將軍說,他每過一旬,都會找大當家打上一場。
雖然每回都輸,但他可以確定,大當家絕對不是什麼傳說中的風流公子。
那一身氣沖斗牛的雄渾氣血,對武道至臻化境的運用,就算是活力兩甲子的老怪物來了,也比不上。
怎麼可能是什麼二十上下的年輕人。
江湖上關於大當家的傳聞,幾乎是真假參半,就連夏九淵這個名字,三將軍都說是假的。
三將軍曾僥倖看到過大當家寫信時的落款,分明就是兩個字。
但當時隔得太遠,大當家的書房裡又有術士法陣隔絕,他沒能看清。
……
至於外貌上的傳聞,估計以訛傳訛,把九公子和大當家混為一談了。
不過都說是緋聞父子了,兩人估計也不在意。
聽說,九公子的劍,就是大當家給的,兩人還時常換著用。
半年前,大當家出事後,九公子也跟著銷聲匿跡了。
教內傳聞,九公子為了救治大當家,當然也可能是救父心切,獨自乘船遠赴海外,一心尋覓仙島靈丹妙藥,只為治癒大當家沉疴。
正當大家感嘆,九公子終於承認與大當家的父子之情,要盡一片赤誠孝心時,二先生忽然現身闢謠。
「呵,那傢伙哪是去了什麼仙山,分明是找了個好人家入贅了。」
雷乾當時正好去總舵復命,恰好就碰到了這麼一出。
當時二先生那幽怨的語氣,到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背脊發冷。
有好事者借著二先生的反常之舉發散思維,說九公子跟二先生有過一段。
結果第二天,那人就被吊在思過崖上,在二先生的浩然正氣的規勸下,徒手刻下三千字悔恨書。
經此一役,大傢伙都知道了平日裡連大當家都敢懟的二先生是何等犀利。
於是,一想到二先生要來金陵,雷乾就忙不迭得抽出聖人言拿來研讀,想著臨時抱佛腳,到時候在二先生面前也不至於難堪。
但他還是低估了自己身為武夫的粗鄙,書上的字他是認得個七七八八,但組在一起,他就看不太明白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什麼意思?
莫不是夫子站在江邊,看著死去敵人的屍體順著江水漂流?
儒家的讀書人,真他娘的豪邁!
就在雷乾感嘆自己可能是個讀書種子,找來帳房裡讀過幾年私塾的老會計求驗證時,他才知道自己錯的離譜。
……
回憶暫且擱置。
雷乾站起身,如鐵塔般健碩的身軀罩住了前來報信的許屬——一個賊眉鼠眼,一看就蔫壞的傢伙。
「你是說,我弟弟被人給挾持了,那人聽不了我的名號後,不僅不懼,反而指名道姓讓我前去?」
雷乾一字一頓,居高臨下的俯視將許屬嚇得癱軟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