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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六章 書生巧言轉立場,其語雖妄情義真

2026-10-25 00:50:41 作者: 饒三木

  「娘子,我若說這一切都是為了你?你信嗎?」

  燭火搖曳間,夏仁目光灼灼,眼神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這突如其來的認真,瞬間打亂了蘇映溧的盤問節奏。

  她微微一怔,重複道:「為了我?」




  可只有夏仁清楚,自家娘子實則臉皮極薄。

  平日裡,他只要稍大聲喚一句「娘子」,這位雙十年華的大家閨秀,便會下意識捏緊袖口。

  夏仁深知,今日之事不容小覷。

  二人雖喜結連理已有半年,卻因諸多緣由,彼此了解甚少。

  夏仁自有他的難言之隱,他的來歷和身份太過驚世駭俗,輕易不可泄漏。

  而蘇映溧則更像是一個情竇未開的少女,只懂得禮數上的相敬如賓,不知真正的夫妻之情。

  若是因這事壞了彼此心中的印象,日後恐怕要花數倍功夫才能挽回。

  但事已至此,他與安南王世子比斗詩文、徹夜未歸的事實無法改變。

  想在人盡皆知的事上打馬虎眼,自是行不通。

  不過,也正因這件事傳得沸沸揚揚,反倒有了可利用之處。

  蘇映溧此刻的反應,便是最好的證明。

  ……

  「為了我?」

  蘇映溧狐疑地看向夏仁堅毅的眼神,下意識又重複了一遍,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沒錯!若不是為了你,我何苦去那煙花之地,又怎會與那安南王世子起衝突?」

  夏仁斬釘截鐵的回應,語氣裡帶著不容辯駁的篤定。

  這突如其來的「埋怨」徹底將蘇映溧震懾住,未及思量,她便一頭霧水地追問:「此話怎講?」

  夏仁上前半步,不答反問:「娘子,那安南王世子以前是不是追求過你?」

  「是……是有這回事,可我從沒回應過他。」

  

  蘇映溧本可以從容回答,安南王世子追求她三年,這是金陵百姓人盡皆知的事情。

  可不知為何,被夏仁這麼一問,蘇映溧竟莫名有些心虛,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

  「那你可知我與你成婚後,他曾公然懸賞過我?」

  夏仁繼續逼近,蘇映溧幾乎都能感受到從夏仁鼻尖中噴出的熱氣。

  她頓覺雙頰發燙,本能地將俏臉偏向一邊,細聲細氣道,「我,我知道。」

  「娘子,那你為何不告知我?」

  說著,夏仁忽然一把抓起蘇映溧的小手,將那一對柔荑握在他溫潤的掌中。

  「我,我看夫君平日裡只在家中走動,所以,所以才……」

  蘇映溧小手往後縮,可夏仁就是不許,甚至還將臉貼近,不給蘇映溧眼睛躲閃的空間。

  「所以,你選擇了隱瞞,是嗎?」

  夏仁的語氣有些低沉。

  「不是的,我是覺得夫君足不出戶,而且那王騰不過是義氣用事,沒人會當真的。」

  蘇映溧自有她的道理,可不知為何,她就是很難理直氣壯地解釋。

  「可還是隱瞞了,不是嗎?」

  夏仁的嗓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隱晦的失落感。

  說著,夏仁鬆開蘇映溧的手,好似失魂落魄地走向窗台,只留給後者一個落寞的背影。

  「他,他生氣了?」

  蘇映溧銀牙抿著紅唇。

  剛才夏仁一系列的作為,實在是一反常態,讓本來興師問罪的她反而陷入了糾結的境地。

  ……

  「他剛才說一切都是為了我?」

  「他怎麼會知道王騰追求過我?」

  「難道是王騰當著眾人的面,刻意為難他,所以他才與其比斗詩文?」

  「所以他才會徹夜不歸……」

  蘇映溧是個冰雪聰明的姑娘。

  她分明聽出了夏仁話中的為難和隱瞞。


  於是,她將後者方才的隻言片語結合城裡鬧得沸沸揚揚的傳聞,將事情的經過大概拼湊了出來:

  久未出門的書生在玄武湖上不巧遇上囂張跋扈的安南王世子。

  那紈絝世子不僅當眾道出書生的贅婿身份,還連帶著語言輕薄了書生的娘子。

  書生難忍憤慨,胸中義氣翻湧,當即便與那跋扈世子定下了詩文賭鬥。

  書生腹中本有錦繡才學,只是平日裡藏鋒內斂,一經展露便讓那世子落敗。

  事後,書生因介懷娘子隱瞞過往,遂在畫舫上借酒消愁。

  錦衣少年偶遇書生表親,問清緣由後於心不忍,便留下陪伴。

  又擔心書生夜不歸宿恐遭誤會,便派人送信到蘇府,謊稱二人一同。

  一夜過去,書生心情漸緩,便與表弟結伴回府。

  可他萬萬沒料到,進門後迎來的並非妻子對自己徹夜未歸的關切,反倒是一連串的詰問。

  也正因這意料之外的詰問,書生失了態,一改往日的儒雅溫和,將自己的一片衷心盡數道出。

  ……

  「原來,他真是為了我才……」

  蘇映溧想到這些,再看向夏仁孤獨的背影,一時間心頭五味雜陳。

  「那天在玄武湖,我若不接下那詩文賭鬥,王騰根本不會善罷甘休。」

  夏仁仍舊背對著蘇映溧,「你該清楚,在他眼裡,我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無權無勢的贅婿。他若想為難我,不必費什麼心思,有的是法子讓我難堪。」

  他語速緩慢,字句間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將那日的窘迫與無奈緩緩道出——其間種種說辭,竟與蘇映溧先前的猜想不謀而合。

  只是可憐了安南王世子,區區一個紈絝子弟,居然也有了為難天下第一魔頭的本事。

  「外界如何議論,我都不在乎。」

  夏仁轉過身,眼眶中似有晶瑩流動,「因花魁爭風吃醋也好,不忿安南王世子也罷……」

  「就算是方才舅舅在場,被誤解我也不做解釋。」

  夏仁聲音沙啞,眼眶泛紅,深情注視著小手攥在胸前,愧疚咬唇的蘇映溧,「可唯獨面對娘子,我不想被誤解。」

  最後一句話,如同一把銳利的箭矢,直直穿透蘇映溧的心房。

  她雙腿發軟,險些站立不穩。

  她從未想過,這個入贅蘇家半年的書生,這個與自己始終相敬如賓、未曾有過親密之舉的名義夫君,竟藏著如此熾熱的心意。

  而自己,在聽到外界風言風語時,竟滿心猜忌,懷疑他這半年來展現的溫良恭儉,不過是逢場作戲的偽裝。

  愧疚,自責,還有被熾烈感情衝擊的蘇映溧一時間陷入了迷惘。

  「我,我……」

  她想說些什麼,卻一時間無法組織言語。

  「我說的這些,不過是一面之詞罷了。」

  夏仁神情默然,「娘子不信,才是對的。」

  說著,也不管蘇映溧如何作想,夏仁邁步出了中堂,直往書房走去。

  「我……」

  蘇映溧伸手想去攔,卻又縮了回去,她有些理虧。

  「不,不是這樣的,我,我信你……」

  過了半晌,蘇映溧才出聲回應,好似如夢初醒。

  可廊道上空空如也,哪裡還有書生落寞的身影?

  ……

  連廊的陰影漫過青磚,夏仁望著院中明月,眼角餘光卻瞥見了追出來的蘇映溧。

  他沒有回頭,只是低聲道了句歉,「有些事情,並非我故意隱瞞,只是無從說起。」

  半年前那個剛做蘇家上門女婿、身世清白的書生夏仁,自然不懂這些人心算計。

  可曾在江湖上問鼎宗師榜魁首的夏九淵,卻是早已將黑描成白的伎倆爛熟於心。

  夫妻之間固然需要坦誠,可過去在江湖上刀口舔血的日子,與如今平和安穩的市井生活,本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夏仁從沒想過,要把自己的家人牽扯進那些連他自己都不願觸碰的漩渦里。

  「若到了哪天能全部告知於你的時候,我定會無所保留,若到時你還怨我……」

  夏仁忽地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那便怨吧。」

  夜風吹過,廊道上再無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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