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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道門聖女見夫子,雲夢閣內故人聚

2026-10-25 00:52:47 作者: 饒三木

  大周風氣開放,並不忌諱女子求學問道。

  三百年前,白鹿書院曾有位賢者境女夫子得至聖先師文脈認可,正式入駐書院並成為院長,其居所名為「雲夢閣」。

  後世院長與學子為紀念這位傳奇女夫子,便將閣樓封鎖,以待下一位學有所成的巾幗。

  二先生回歸書院的當天,雲夢閣便悄然開啟。

  聽說只有在此方小閣,二先生才會取下玉冠、披散三千青絲。

  上門打掃的老嫗見過二先生身著輕紗、長髮及腰的婉約模樣,登時驚為天人。

  於是,書院便有傳聞,若非二先生早年雲遊求學不常駐金陵,又極少以女兒身拋頭露面,恐怕金陵雙壁中的「二」早該變成「三」了。

  ……

  御射二科考核結束當晚,雲夢閣迎來三百年後的首位訪客。

  敲門聲中,身著一襲素白道袍的女子道人立於門前。

  她氣質出塵,身姿綽約,一頭水亮的黑髮束成單馬尾,頭頂發冠上刻著一朵紅蓮。

  木門輕啟。

  開門的二先生未戴發冠,三千青絲如墨瀑般垂落肩頭。

  「見過肆雪聖女。」

  二先生開口,朝道門聖地邀月仙宮的聖女欠身作揖。

  「爾等退下,我與書院二先生有要事相商。」

  女子道人抬眸吩咐,身後尾隨的道門護法面面相覷,猶豫是否遵令。

  「掌門可曾下令禁止我與書院先生相見?」

  這位傳說中斷念絕欲的道門聖女脾氣顯然沒有太好。

  見寸步不離的護道人仍沒有離去的意向,她英氣的柳眉上挑,語氣染上不悅,「還是說,你們覺得當世第一女夫子會對貧道心懷不軌?」

  「我等不敢!」

  眼見聖女大人要將他們架在火上烤,此處又是書院的地界,一眾道門護法也只好拱手拜別。

  ……

  吱呀——

  木門合攏的聲響里,秦肆雪蓮步輕移,款步進了聽風亭。

  她端起石桌上的茶盞垂眸品茗,指尖摩挲著青瓷盞沿,一派生人勿近的清冷淡然,「二先生,貧道此行是為邀月仙宮向白鹿書院見禮……」

  

  「他們走了。這裡是書院地界,沒人敢監視。」

  二先生話音未落,便見對面人影驟然一變。

  「呸呸呸,這什麼破茶!」

  前一刻還舉止端方的道門聖女突然將腿蹺上石桌,雙臂抱胸直嚷嚷,「有沒有酒喝?嘴裡淡出鳥來了!」

  明明是初次相見,二先生卻對這翻天覆地的變化毫無意外,只靜靜看著對方卸去道袍端嚴,眼底泛起淡淡笑意。

  「書院向來禁絕酒水,你又不是不知。」

  二先生坐在聖女的對面,為自己倒上一杯香茗。

  「邀月宮裡也是這些臭規矩。」

  秦肆雪撇了撇嘴,將腿從桌上放下,藕臂撐著桌面嘟囔,「要是去老三那裡,他肯定給我備上好酒!」

  「你要想飲酒,我這裡實在無法滿足你。」

  二先生的脾氣真的很好,從來不會因為對方的吊兒郎當和抱怨而感到不悅。

  「罷了,不為難你。」

  秦肆雪右手托著香腮,打量起眼前難得女裝一次的第二夢。

  皎潔月光傾灑在這位當世第一女夫子臉上,襯得她氣質清逸如謫仙臨世。

  「夢夢,我早說你穿女裝定然好看。」

  秦肆雪挪到第二夢身側,一臉幸福地用自己的臉頰去蹭第二夢的香腮,「瞧瞧這臉蛋、這氣度,當真我見猶憐!」

  第二夢也不惱,任由對方施為,反正都是女子,也不怕被占了便宜。

  ……

  「你說,我怎麼就是個女兒身呢。」

  秦肆雪又開始苦惱了,眼巴巴地注視著神色淡然的第二夢,「我要是男兒身,當年把你扛上山寨,指定把你納做壓寨夫人。」

  「這麼懷念以前當山大王的日子?」

  第二夢斜睨了一眼又在說胡話的秦肆雪。

  這世上荒唐事多如牛毛。

  誰能想到白鹿書院的女夫子,竟與邀月仙宮的聖女是閨中密友?

  更無人知曉,傳說中太上忘情的道門聖女,本是比男兒還豪橫的山寨之主。

  至於當年二人不打不相識、秦肆雪耍詐將第二夢扛上山寨的荒唐事,更是唯有天知地知、二女知曉。

  「怎能不懷念?」

  秦肆雪憶起當年占山為王、劫富濟貧,與兄弟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歲月,不禁長吁短嘆,「在仙宮這五年,說長不長,說短卻也難熬。」

  一向大大咧咧以女漢子自居的她,此刻聲音里難得染上低沉。

  這是修行《太上忘情訣》後的真切心境。

  過往記憶依舊在腦海中清晰似昨日,但她已經很難與彼時的自己感同身受。

  「教派里的弟兄們,都還好吧?」

  秦肆雪望著幾乎以一己之力扛起教派的第二夢,眼底多有憐惜。

  「戴面具的估計還沒死,老三一心想去北疆,我被道統規矩捆住脫不了身,光頭又只是連哄帶騙才掛了個名。」

  秦肆雪掰著手指數,「剩下幾個……哪像是能擔事的?」

  太平教九大供奉廣為人知,但如今別說九人齊聚,便是半數也難湊齊。

  就連她這位建教元老、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四坤道,也因私人原因不得不脫離教派,能否回歸還得看天意。

  如今太平教日益壯大,核心人物卻因種種緣由星流雲散。

  萬千重擔壓在一位女子肩頭,其中艱辛可想而知。

  「都還好。」

  第二夢沒有傷春悲秋,只是朝由衷關心她的秦肆雪恬然一笑。

  ……

  「對了,小九怎麼也來金陵了?」

  秦肆雪今晚除了探望交情頗深的閨中好友,更帶著一肚子疑惑等著解答。

  「他如今真做了別人家的上門女婿?」

  「好端端的,做什麼贅婿?真看上別人家的姑娘,咱們太平教還能缺了明媒正娶的銀錢?」

  「還有,他身上怎的半分武道氣息都沒了?」

  「他怎麼成了書院學子?我瞧著君子六藝全是他在出頭。」

  急性子的秦肆雪攥著第二夢的手,如竹筒倒豆子般連珠發問。

  原來,文脈之爭伊始,邀月仙宮便作為道門勢力之一來到金陵。

  身為聖女的秦肆雪受書院禮遇,院長特意在大坪旁設雅間,既便於她觀禮,又可避免拋頭露面。

  君子六藝首考當日,禮儀考核的繁瑣險些讓她打盹,下午數科考題更讓算清飯錢都費勁的文盲如坐針氈。

  正當她想支開護道者藉機偷閒打盹時,台上突然出現的青衫書生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書院替補上來的學子,分明是江湖人稱「九公子」的太平教九供奉。

  第二夢身為書院夫子,出現在白鹿書院並無不妥。

  可教內傳聞,遠赴海外為大當家尋仙藥的夏九淵私生子九公子竟也現身於此,卻叫她大感意外。

  當時,她便想尋以真名示人的夏仁問個明白,卻被護道者以聖女需守太上忘情為由阻攔。

  不勝其煩的秦肆雪,只能一邊差人打探消息,一邊耐心性子找機會來到雲夢閣,向閨中密友第二夢尋求答案。

  面對秦肆雪連珠炮般的追問,第二夢只揀了些能說的作答。

  畢竟在秦肆雪認知里,夏仁不過是太平教排行第九的供奉,是那個總受她欺負的「小九」,而非從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夏九淵。

  是以她絕口不提夏仁與院長的交易,只說夏仁確實入贅了蘇家,此次參與君子六藝考核,純屬陰差陽錯。

  「所以小九……他真就這麼歸隱了?楊老頭還打算陪他留在金陵?」

  秦肆雪消化著第二夢的話。

  第二夢因為有所隱瞞,略有心虛,只好微微偏轉視線。

  也因此,她沒能瞧見,對面那位曾經的女土匪,如今的道門聖女,眼底那一閃而逝的落寞。


  「目前看來是這樣。」

  第二夢指尖摩挲著茶杯,她的情緒似乎也不太高。

  ……

  微妙的氣氛並沒有持續太久。

  秦肆雪又恢復了剛見面時的高亢。

  「對了,我下午就好奇得緊,小九到底是怎麼贏的那草包世子?」

  今日午後,御射二科同考,這位道門聖女本震驚於書院大儒布施幻境的手段,卻很快被大坪景象攫住目光:

  一黑一白兩匹神駒在亂軍之中縱橫馳騁,彎弓搭箭直取北狄將領首級。

  這般熱血場景,叫山匪出身的聖女大人看得心潮澎湃,直呼過癮。

  尤其當那草包世子竟背後暗箭偷襲,自詡「太平教大姐頭」的秦肆雪見狀險些捏動雷法手訣,當場劈死那廝。

  「我聽先生們說,一百八十年前御射同考,便是以射殺北狄將領為勝。」

  秦肆雪擰著眉頭道出疑惑,「可小九最後不追北狄將領,反而去射那扁毛畜生,為何算他贏?」

  「大坪模擬的是我軍突襲戰,需在最短時間內殲滅北狄將領精銳。」

  第二夢耐心解釋,「射殺敵軍統領雖能令其潰散,但若放走送信的海東青,敵軍大部隊必知我軍動向。屆時派兵包抄,突襲戰豈不前功盡棄?」

  「如此說來,根本沒有固定考核標準。一百八十年前白鹿書院取勝,不過因兩脈學子都選斬首戰術,才以『率先射殺』定勝負。」

  秦肆雪雖不如友人聰慧,卻也一點就透,「而真正的戰場之上,射殺派送情報的鷹隼才是正解。」

  「他的大局觀,確實遠超常人。」

  第二夢難得有肯定那人的時候。

  「哎,我說。」

  秦肆雪向來說話無所顧忌,話鋒一轉便扯到了私事上,「小九是不是喜歡你,才特意來參加這場比試的?我可聽說,你們之前好像還有過一段?」

  「聖女大人,夜深了,還請回吧。」

  原本因故友重逢,心情頗佳,臉上也掛著罕見笑容的第二夢聽到這句話,頓時如罩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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