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不相瞞，並非某家不信聖教手段，只是……」
向來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神策軍統領屠洪，罕見地面露難色，話到嘴邊竟不知該如何啟齒。
自打那青衫書生主動登門亮明身份，他便將對方視作了可以合作的對象。
只是眼前這年輕人的某些提議，實在匪夷所思，甚至可以說，根本非人力所能及。
「屠統領對宗師了解多少？」
夏仁邁步出門，一行人緊隨其後。
「三教武道分上三品，皆可稱宗師。三品准宗師，二品小宗師，一品大宗師。」
屠洪與雷乾對視一眼，這話乃是江湖朝堂盡人皆知的常識，想來並無不妥。
「那屠統領對武道一品，又了解多少？」
夏仁駐足在外秦淮河畔，望著腳下翻湧的濁浪，語氣閒散，似是隨口閒聊。
「一品大宗師嗎？」
屠洪喃喃自語。
他雖已是武道四品，又有三十多年南征北戰的軍旅生涯，可要說那傳說中的武道至高境界，卻是沒多少真切見識。
江湖之上，那些聲名赫赫的江湖宿老，比如成名一甲子的十大宗師，聽聞便是一品大宗師的境界。
坊間亦流傳著諸多關於他們的傳說。
丐幫幫主一根打狗棒，剿滅羅網十三窟，讓這臭名昭著的殺手組織至今不敢在江湖上拋頭露面；西山劍仙掌教，一劍可及百里，取人首級於瞬息之間；純陽山上的老道人，早年間攜一個光頭小道士行走天下，曾為救失足跌落的女童，躍下百丈懸崖，而後踏鶴飛天，自谷底翩然飛出。
沙場上，亦有武道強橫之輩。
如今女帝親弟、總領幽雲十九州兵馬，有「小人屠」之稱的拓北王，便是一品大宗師，據說已修至天人感應之境。
還有三年前從一介無名小卒一朝崛起的蘭陵侯，傳聞能於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如探囊取物。
一年前，北狄曾揮師叩關，領軍者正是有「軍中殺神」之稱的三軍統帥完顏肅烈。
彼時晚年昏聵的先帝早已不理朝政，正是這一王一侯，一人正面抗衡敵軍主力，一人率領三千精兵奔襲千里，攪亂北狄大軍後方，才堪堪守住了搖搖欲墜的御北關。
只可惜，三年前屠洪所率的神策軍已從北燕前線撤離，終究沒能親眼見到，那兩位年紀輕輕便立下不世之功的王侯，是如何在沙場上所向披靡。
念及此，屠洪只好提起嘉興年間的朝堂舊事：「昔年先帝在位時，朝堂曾有位『威虎將軍』，便是一品大宗師境界，綽號『萬人敵』。」
「萬人敵？」
青衫書生與獨臂老者對視一眼，前者微笑，後者搖頭。
屠洪只道是自己言語有失，惹得兩位江湖高人發笑，忙要出言解釋。
卻見那青衫書生擺了擺手，口中吐出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萬人敵我尚未見過，但呵退萬人的手筆，卻的確有人做到過。」
獨臂老人聞言一怔，瞧見青衫書生朝自己擠眉弄眼，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
「還未請教老前輩名號。」
屠洪經由雷乾口中的消息，已然知曉眼前這一老一少，正是太平教九大供奉之二。
天下第一教派的供奉，必然是上三品的武道宗師。
是以，眼前這位不顯山不露水的獨臂老漢，想來絕非弱手，若不上前請教，未免有些失禮。
「屠將軍折煞小老兒了。」
老楊笑呵呵地答道，「老頭子姓楊，單名一個『歧』字。因『歧』與『七』同音，教內便稱我一聲『七供奉』。」
「楊歧……七供奉……」
屠洪喃喃念叨著這名號，腦海中卻搜遍了江湖傳聞，也尋不到半點與之相關的訊息。
「這老頭成名在三十年前，只是那個名號，太久沒用了。」
夏仁覺得總不能自己成天被人扒馬甲，也該讓楊老頭嘗嘗這被當眾揭底的滋味。
「屠統領與雷幫主如今正值壯年，當年應當是聽說過的。」
夏仁含笑開口。
畢竟比起自己這位在江湖上成名不過三五年的新人，老楊才是真正的老資歷。
迎著二人眼中隱隱的期待，夏仁不再賣關子，一字一句道：「獨臂劍魔。」
「獨臂劍魔！」
屠洪與雷乾異口同聲地驚呼，聲音之大，竟將周遭目光盡數吸引了過來。
「夏哥兒，你這……」
楊老頭看著一臉壞笑的夏仁，又見身後兩個壯漢目瞪口呆、面面相覷的模樣，頓覺臊得慌。
「前輩可是當年在御北關，一劍呵退北狄萬兵的獨臂劍魔？」
「聽聞那一劍之威，竟逼得破關肆虐燕雲的北狄蠻子，不得不倉皇北返！」
三十年前的大周江湖，獨臂劍魔無疑是聲名最盛、經歷最富傳奇色彩的人物之一。
夏仁見雷乾與屠洪這般反應，不由得想起當日在玄武湖上，蘇靈婉聽聞說書人講述「夏九淵力戰十大宗師」時的神情。
這三人臉上的驚羨與崇拜，竟是如出一轍。
想來此刻的楊老頭，心中正懷著這般五味雜陳的心情。
「你們這群後生，淨會三人成虎，以訛傳訛。」
老楊不自在地抖了抖空蕩蕩的左袖，「那些北狄蠻子雖說破了雄關，但我燕雲的將士尚在，他們劫掠一番後，遲早是要退走的，與我那一劍，實在干係不大。」
……
「獨臂劍魔，很厲害嗎？」
石頭淋著淅淅瀝瀝的雨，從外頭跑了回來，將灌滿酒水的葫蘆遞還給楊老頭。
「老頭，先前石頭喝了你的酒，又問了不該問的話，這酒就當給你賠罪了。」
瞧見幫主雷乾恭恭敬敬地站在楊老頭身旁，石頭不敢造次，遞過盛著濁酒的葫蘆後，便乖乖地往後退了兩步。
「你這小娃娃懂什麼！那是老前輩謙虛！」
雷乾蒲扇般的大手拍在石頭的後腦勺上，沉聲訓斥道，「還有，什麼人的酒你都敢隨便喝？」
夏仁看在眼裡，心知雷乾教訓石頭是真，但後半句話里，卻明顯帶著幾分酸溜溜的意味。
那語氣，分明是在說：「我都沒喝上老前輩的酒，倒是你小子捷足先登了。」
「雷老大，這老頭誆你們呢！他哪是什麼劍魔！」
石頭被雷乾訓得有些委屈，扯著嗓子嚷嚷道，「這老頭啊，連個馬匪都打不過，北狄蠻子一個個如狼似虎，他缺胳膊少腿的拿什麼應付。」
「胡說八道什麼，還不快住嘴！」
太平教供奉的身份來歷是教中絕密，便是雷乾這個太平教金陵分舵的舵主此前也不曾知曉。
雷乾原本就對老楊這位七供奉畢恭畢敬，現在知曉眼前這位教中高層居然是成名三十年的獨臂劍魔，態度愈發鄭重，甚至帶著幾分誠惶誠恐的意味。
生怕這位劍魔老前輩一個不如意，便揮劍將他們當作北狄蠻子，一劍斬了。
畢竟當年江湖傳聞，獨臂劍魔乃是殺性最重、脾氣最差的武道宗師，沒有之一。
……
「小娃娃說的是，老頭子我啊，連個馬匪都打不過，對那北狄蠻子更是……」
老楊緩步走到河畔，望著天空中仿佛越壓越低的烏雲，只覺心頭沉甸甸的，有些喘不過氣。
那烏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最後竟在他眼中幻化成了千軍萬馬的模樣，正朝著自己洶湧衝殺而來。
嗡嗡的悶雷聲，混著河水翻滾的浪濤聲，嘈雜紛亂，竟與三十年前北狄蠻夷撞破拒北雄關後，馬踏燕雲半數州郡的囂張氣焰，隱隱重合。
恍惚間，一個手捧醒酒湯、眼眸清亮，樸素女子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老楊怔怔地立在原地，隨即猛地舉起酒葫蘆，對著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濁酒，低聲罵了一句，「真他娘的煩人！」
他僅剩的右臂緩緩抬起，雙指併攏，朝著虛空輕輕一划。
剎那間，一道白芒劃破天地。
那白芒像閃電，卻比閃電更凝練；像匹練，卻比匹練更決絕。
只因那並非凡物，而是劍氣。
是一位遲暮的武道宗師，追憶起似水年華時，無意間揮出的——當年一劍。
多年以後，石頭仍清晰地記得，自己年少時抬頭望見的那一幕。
劍氣沖霄，斬斷了世間一切阻礙，竟將九天上的烏雲，生生削去了一大片。
那猙獰翻湧的烏雲，宛如被攔腰斬斷的蠻夷大軍，帶著嗚咽的聲響，倉皇退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