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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供奉親至

2026-10-25 01:04:19 作者: 饒三木

  「我該如何稱呼閣下?」

  這是屠洪見到夏仁後拋出的第一個問題。

  他並非首次見到這位風采奪目的書生。

  無論是君子六藝中那石破天驚的一箭,還是書山問心時的四句箴言,都讓身為神策軍指揮使的他印象極深。

  可偏偏在欽差遇襲、滿城風雨的節骨眼上,此人竟現身東青幫,連雷乾這樣的草莽梟雄都對其擺出近乎謙卑的姿態。

  聯想到雷乾的身份,以及他先前醉酒時的言辭,屠洪這表面粗獷、心思縝密的神策軍指揮使,已然從中品出了幾分端倪。

  「太平教,九供奉。」

  夏仁答得乾脆,與不同人打交道需用不同手腕。

  對付被操控的南鎮撫使季昌,他可用雷霆之勢攻心之策逼其就範。

  但面對屠洪這種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武將,坦誠反而是最鋒利的武器。

  ……

  雷乾默不作聲地立在一旁。

  他事先並不知曉兩位供奉會突然造訪,是以方才瞥見兩位,他還想遮掩一二。

  沒曾想,夏仁竟直接找上屠洪,還邀其移步內堂詳談。

  欽差遇襲的消息雷乾早已耳聞,但他篤定此事絕非太平教所為。

  一來師出無名,二來非是他雷乾自誇,他如今好歹也是太平教金陵分舵的舵主,若是真遇上襲殺朝廷欽差這等大事,他絕對會收到消息,且成為襲殺任務的主要戰力。

  可從始至終,他都未接到任何相關部署。

  是以,屠洪此次光顧東青幫,雷乾本想在比試後將一些話挑明。

  不曾想,二位供奉居然親至,可以見得對此事的重視,還有其中牽扯出的莫大幹系。

  「如此開誠布公,真的是上策嗎?」

  雷乾心頭疑慮翻湧,甚至悄悄瞥了一眼屠洪方才身側的蛇矛,思索著要不要偷偷差人撤下。

  「哈哈哈,夏公子這般直言不諱,我喜歡!」

  

  屠洪忽然朗聲大笑,目光緊鎖著與自己對視的夏仁,對方眼中不見半分閃躲與惶恐。

  雷乾見到這一幕,也是下意識地鬆了一口氣。

  可見太平教與朝廷勢同水火的傳言,在廟堂上並沒有多麼深入人心,最起碼像屠洪這種武將並沒有與生俱來的敵意。

  ……

  「屠將軍入駐金陵當日便以雷霆手段平息了兩大幫派的爭端,如今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夏仁對屠洪的氣度頗為欣賞。

  同樣是武夫,他敢在屠洪面前挑明身份,可一想到家裡那個成天戒備著自己,目光如刀的女錦衣衛,他就忍不住扶額嘆息。

  「夏公子才是奇人,聖賢傳人,蘇家贅婿,武道宗師,聖教供奉……」

  屠洪神色複雜,實在難以想像,眼前這剛及弱冠的年輕人,竟身兼如此多的身份。

  更令他佩服的是,對方此刻正處於北鎮撫司的監視之下,卻竟敢向自己透露敏感身份。

  這份底氣與勇氣,加之對人性的精準揣摩,讓屠洪不由得想起自己那位投筆從戎的參軍常念叨的文縐縐的話——心有猛虎,細嗅薔薇。

  「既如此,屠統領打算問雷幫主的問題,還要再詢嗎?」

  夏仁開口,黑色的瞳仁中似乎有直刺人心的犀利。

  「不必了。」

  屠洪搖頭,當然沒必要。

  他與神捕司那位大人通過消息,太平教只是金陵那幫人的幌子。

  若非需要配合消息發酵,給外界施上「朝廷將矛頭對上太平教」的障眼法,他都不會親自跑上一趟。

  「神捕司那位,最近可有進展?」

  本該占據會談主動的屠洪,卻被夏仁連番發問弄得一時語塞。

  「想來是沒有。」

  夏仁知曉屠洪不便明說,索性不再追問,「不然她也不會蠢到讓我家娘子以組建商會名義接近薛家。」

  「這……」

  屠洪坐立難安。

  這位夏公子竟頂著魔教供奉的身份,在神捕司眼皮子底下安然度日,還敢直言斥責那位女大人「愚蠢」。


  不知該說他口無遮攔,還是贊他膽色過人。

  「安南王一家在金陵經營百年,若沒些底蘊就敢與京都廢太子暗通款曲,怕是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若說夏仁對岳歸硯的評價讓屠洪左右為難,這番話更是讓他這位神策軍指揮使心頭劇震。

  這等朝廷機密,連他們懷疑時都不敢明言「安南王」三字,對方卻如閒話家常般脫口而出,毫無顧忌。

  「公子雖非朝廷中人,但事關親王,還望慎言。」

  所幸幾人談話前便已屏退下人,否則夏仁此言一出,本就暗流洶湧的金陵城怕是會掀起驚濤駭浪。

  「我明白你們的顧慮與打算。」

  夏仁並未因屠洪的謹慎而收斂,語氣斬釘截鐵,「但必須加快行事。」

  「此話何意?」

  屠洪與神捕司女大人皆知,安南王於金陵經營百年,勢力盤根錯節,宛如鐵板一塊。

  連他這等急性子都不得不暫緩河畔練兵,以此鬆懈對方警惕,又何來「從速」之說?

  夏仁未答,曲指一彈,緊閉的窗戶轟然洞開。

  屋外暴雨如注,裹挾著妖風灌入秘室,打濕滿地青磚。

  順著窗口望去,外秦淮河濁浪滔天,船夫的呼喊聲隱約傳來。

  更遠處,村落農田間,農夫捧著被雨水泡爛根系的水稻唉聲嘆氣,縱使拼力疏通淤水,又怎敵得過連天瓢潑的雨勢?

  「屠統領可知這雨下了多久?」

  夏仁起身遠眺,河岸邊傳來斷斷續續的號子聲,「自文脈之爭後,已半月有餘。」

  屠洪走向窗邊,望著翻湧的河面若有所思。

  「書院有位擅觀星象的先生。」

  夏仁拂袖長嘆,語氣陡然凝重,「他說,金陵此般雨勢,酷似甲子之前——」

  話音未落,窗外驚雷炸響,河水倒卷的漩渦中,似有龍影在濁浪里若隱若現。

  屠洪猛地看向夏仁,只見對方眼中映著閃電寒光,緩緩吐出後半句,「那年,南方水患,民不聊生,流民中出現了一個叫『聖公』的人。」

  「嘉興十三年,南方動亂,賊人號『聖公』,率亂民起勢,同年五月攻陷金陵,史稱『聖公之亂』。」

  屠洪也算曆經兩朝,對先帝在位時的大周諸事印象深刻。

  況且,作為一名武將,外戰禦敵與內亂平叛本就是必修之課。

  「我教前些日子截獲了一封安南王府外送的書信。」

  夏仁看向臉色陰晴不定的屠洪,「信上有個稱呼頗有意思。」

  「什麼稱呼?」

  屠洪不敢馬虎,連忙追問。

  「明公。」

  兩個字如冰錐砸在檀木桌面上。

  屠洪瞳孔驟縮,這稱謂在史料里如雷貫耳:甲子前「聖公之亂」時,亂民對其領袖的尊稱正有「明公」二字。

  夏仁指尖划過窗欞上的雨痕,續道:「眼下北疆戰事膠著,三十萬大軍正與蠻族拉鋸。若此時南方趁水患起事……」

  他沒有說下去,卻抬手指向窗外。

  渾濁的秦淮河正卷著枯枝敗葉奔涌,河岸邊流民搭建的窩棚在暴雨中搖搖欲墜,隱約傳來老嫗哄孩子的啼哭。

  屠洪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可怕的猜想。

  「朝廷……」

  屠洪喉結滾動,竟一時說不出話。

  神策軍雖駐金陵,但精銳早已調往北方,若安南王真以「明公」之名振臂一呼,借著天災裹挾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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