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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火燒雲

2026-10-25 01:04:43 作者: 饒三木

  「安南王是這般與你說的?」

  第二夢端坐在蒲團之上。

  自文脈大比後她便棲身於書院雲夢閣,白日裡常被六位先生們請去講學,得閒了便來這青霞之巔的草廬暫坐。

  一來可借山頂的浩然之氣鞏固境界,二來卻是因書山問心後她有所領悟,便起了效仿院長的心思,與草廬前梳理理念。

  治學窮理本就耗費心神,日子長了,難免有些倦乏,她便隨手扯來去年秋天曬乾的龍鬚草,為自己編了一雙精巧的草鞋來解悶。

  像這般偶然流露的少女心性本就微妙,偏被不速之客撞破。

  當即,第二夢便把草鞋收到了身後,不給對方看到。

  但她方才已然脫了布鞋,現在只能借著衣擺將裸足遮住。

  然山風不時吹過,衣擺輕揚間,一對圓潤裸足如花叢白蝶般若隱若現。

  「嗯……」

  

  夏仁自從在青曇小院觀賞了一番花魁獨舞后,便好似被勾起了某種癖好。

  眼下分明說著正事,他的目光卻不受控制地飄移起來。

  「那你如何看?」

  第二夢只覺得耳根發燙,偏又礙於院長閉關需要靜修,她發作不得。

  當下只能一邊暗用浩然之氣壓住衣擺,一邊加重嗓音警示。

  夏仁鬼使神差地應聲,「當然是用眼睛看。」

  第二夢杏眼圓睜,「嗯?」

  「我是說那安南王好生大膽,簡直狼子野心!」

  武道宗師反應自是非比尋常,青衫書生察覺到自己失言後便立即改口,說完後更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我是問你如何回應的安南王。」

  第二夢抿著唇,眼底殺氣騰騰。

  若這登徒子再敢使壞,就算擔著被先生們看笑話的風險,她也要好好懲處一番。

  「自是用我教最新的教義來回應。」

  夏仁這個聖賢傳人的身份是假,但對四句箴言的尊崇卻是發自內心的。

  「安南王不會信的。」

  第二夢搖了搖頭,已然料定那位素未謀面的王爺,聽聞青衫書生這番話後的心思。

  金陵城的暗流涌動、安南王蟄伏的野心,她比在金陵做了大半年悠閒贅婿的夏仁更清楚。

  「信與不信是他的事,我只是好奇他的底氣配不配得上他的野心。」

  夏仁語氣轉沉,「我原以為,他不過是趁著趙素初登帝位、根基未穩,打算暗中勾結燕京廢太子。就算舉事成功,所求也不過是從龍之功,沒想到他竟妄圖改朝換代。」

  「至於王棣所謂一統大周后,還要出兵北狄,一統南北天下,立下不世功業……」

  夏仁想起那藏拙王爺訴說出心中志向時頗有種「趙家人不為我自可為」的豪邁氣象,他雖說帶著幾分欣賞,可終究還是不敢苟同。

  「一個生於江南安逸之地的王爺,便是有不輸先祖的雄心壯志,卻是難免異想天開了些。燕雲十九州如何?北狄虎狼之師如何?他又怎會懂。」

  夏仁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發現空無一物後,又不由得一陣失神,片刻後,竟是搖頭輕笑一聲。

  時隔半年,他到底還是忘了不那段血與火的經歷。

  第二夢看在眼裡,她大抵是知道對方在想些什麼,可她不會去主動提及,因為那會牽扯出很多不算愉快的往事。

  「一個王爺想要造反,自是有他的底氣在。」

  第二夢將話題拉回當下,看向眼前對南方知之甚少的青衫書生,耐心解釋道,「自大周遷都,南北隔閡便日漸加深。早年南蠻犯境,南方出錢、朝廷出兵,尚且同心協力。可數十年前南患徹底平定,朝廷卻因燕雲戰事吃緊,一再加重南方賦稅,久而久之,南方人心漸生背離。」

  「這點我是猜度到了的。」

  夏仁點頭,想要在這既算不得亂世卻也說不上太平年景的曖昧時代去做些掉腦袋的勾當,自是要藉助一些不可調和的內在矛盾。

  「只是這樣,怕還是不夠吧。兵馬呢?」

  夏仁問出了一個最為關鍵的問題。

  說到底想要造反,沒有兵馬是萬萬不行的。


  就像太宗皇帝當年,身為藩王卻與繼承大統的侄兒爭奪帝位,不管史書如何歌頌太宗功績、後世文人如何粉飾,卻也摘不掉造反的帽子。

  雖說其中有不少皇家秘辛,比如那坐了三年帝位的建安帝明明執掌神器,手握兵權,卻敵不過一個藩王叔叔,到底是手腕不行,還是朝堂上早就有人心向藩王,可彼時的燕王到底還是帶著幾萬燕雲士卒結結實實與朝廷兵馬乾過一場的。

  一個偏安一隅的安南王,再能藏拙謀劃,難不成還能在這江南之地憑空生出千軍萬馬來?

  「有的,自是有的。」

  第二夢搖頭,見眼前青衫書生臉上仍有不解,便提醒道,「當年平定南蠻,北燕軍可沒南下出力過。」

  「安南軍?」

  夏仁驚道,卻又很快就意識到了不對,「當年南蠻平定後,安南軍不是就地裁撤了嗎?其中好些還被調往北疆,充當北燕軍的後備兵源呢。」

  「你到底是做過萬人統領的人,可是忘了所謂士卒是何底色?」

  第二夢看著眼前似乎真把自己當成了一介江南讀書人、凡事懶得深究的夏仁,不由得嗔怪道,「讓吃慣了皇糧的士卒原地解散回家種地,豈是件上嘴皮碰下嘴皮的輕巧事?」

  見夏仁若有所思,第二夢繼續循循善誘道:「當年先帝已是沉迷長生,不理朝政,這才荒唐到隨口一言就要裁撤軍隊,朝堂之上無人反駁也就罷了,偏偏這事好像真就辦妥了,難不成把持朝政的九千歲真有那般大的本事?」

  「好一個閹人,竟敢將這天大的事給瞞了下來!」

  夏仁嘖嘖稱奇,可恍然之後仍有不解,「若安南軍建制仍在,軍餉何來?」

  要知道,先帝晚年沉迷長生,大興土木建造祭壇宮殿,不但耗空了內帑,還差點將手伸向國庫,若非小人屠在燕雲天天告急,戰事吃驚,保下一般的軍餉,恐怕嘉興末年那場震驚世人的兩國大戰,北狄積蓄三十年,傾全國之力發動的虎狼之師就不會以「叩關」二字收尾了。

  「你要不要猜猜金陵近三十年來稅負為何沒有任何增長,當真是江南的富庶到了瓶頸?」

  第二夢眼眸微眯,「再猜猜,在金陵經營六百年的安南王府,通過操控烏、薛兩家賺取的財富,有多少直接流入安南軍將領的帳中?」

  言至於此,夏仁的臉色終於開始動容,他算是明白安南王眼中燃燒的野火究竟源於何處。

  「況且,女子稱帝本就是千古未聞之事。若是打著『撥亂反正,扶植東宮』的旗號,便是連造反的檄文都名正言順了。」

  第二夢語氣悵然,指尖輕輕拂過膝頭草鞋的紋路,「昔年朝堂呼風喚雨的劉氏止步於垂簾聽政,薨後仍被後世君王與史官記為『妖后亂政,外戚誤國』。」

  第二夢心有戚戚焉,這也是她為何沒有選擇邁入朝堂的緣由,女子手握大權的阻力遠比想像中的還要大。

  「燕雲十九州苦於抵禦北蠻,自是難以顧及南方形勢,若安南王在金陵起勢成功,攜安南軍以雷霆之勢殺上燕京,屆時大軍在握,順勢了結趙家血脈,豈不正是改朝換代?」

  第二夢一語點醒夢中人。

  ……

  「你到底才是太平教的大當家,若你真想與安南王結盟,我也無話可說。」

  第二夢望著陷入沉思的夏仁,背在身後的玉指不安分地在草鞋上摩挲。

  故去的娘親告訴過她,男人不同於女人,心中總藏著「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的野望。

  若是夏仁真的動搖了,她該如何抉擇,割袍斷義,還是出手鎮壓?

  第二夢的心有些亂,她知道自己的試探很不禮貌,甚至帶著惡意的揣度,但這是必要的舉措。

  二十歲的武道宗師終歸是太過年輕,心頭的野心和欲望一旦被點燃,便會如火燒燎原之勢一發不可收拾。

  「竟然是這樣……」

  夏仁摩挲著下巴,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的心境並不似第二夢那般翻湧,只覺得荒誕。

  按第二夢所言,若夏仁以太平教的名義與安南王結盟,只需解決神捕司女指揮使、控制神策軍,便可隨王棣起兵直搗燕京,天下顛覆只在一念之間。

  夏仁短暫的人生本就跌宕,十六歲修成武道宗師,飛劍殺敵快意瀟灑;十九歲中了囚龍釘,修為盡廢,嘗盡從雲端跌落泥沼的滋味。


  如今竟有人告訴他,他手中握著顛覆天下的權柄,朝堂更迭只在一念之間。

  偏這又是事實,可不荒誕?

  夏仁是天下第一江湖勢力太平教的教主夏九淵,也是最年輕的武道宗師九公子。

  無論是勢力與實力,都足以支撐野心。

  甚至在年齡上,夏仁比安南王更據優勢。

  可夏仁還是習慣了柴米油鹽的蘇家贅婿,是借儒聖之口明志的聖賢傳人。

  最為重要的一點,他曾於另一個世界生活過,那裡的人們最厭憎無端燃起的戰火。

  ……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夏仁的思緒歸於平靜,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想好了?」

  第二夢儘管強裝鎮定,可眉宇間的憂色還是難以盡數斂盡。

  「你所說的只是建立在朝廷不抽調兵馬平叛的前提。」

  夏仁走到第二夢跟前,語氣沉沉,「若朝堂上諸公昏聵,將拒北軍抽調南下又當如何?」

  夏仁冷哼一聲,「屆時南方因內鬥亂成一片,北方更會因蠻夷入侵而生靈塗炭。」

  「明明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夏仁黑色的瞳仁與第二夢縈繞著青氣的眸子撞在一起,「你是在試探我?」

  「我……」

  第二夢貝齒咬著下唇,被夏仁灼熱的目光逼得偏過頭去。

  山風捲起草廬檐角的銅鈴,叮噹聲里,她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絞著腰間絛帶。

  「鞋子合不合腳,試試就知道了。」

  夏仁伸手搶過第二夢藏在身後的草鞋,近乎蠻橫地握住第二夢的腳踝,將溫潤的玉足套進鞋洞。

  「現在試探完了,可還滿意?」

  夏仁他垂眸看著她因緊張而繃直的足背,睫毛在眼瞼下投出顫動的陰影,一語雙關。

  既是問鞋的尺寸,也是問第二夢對他的回答是否滿意。




  第二夢的聲音細若蚊蚋,她不知夏仁是托物言志還是藉機使壞,但理虧的她只能硬著頭皮應下。

  今日無雨,青霞山巔上恰有好看的晚霞,二先生的面龐被火燒雲染的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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