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天光微白。
魏易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哭泣聲叫醒的。
他小心翼翼推開門。
外面的巷道中,幾個婦人穿著孝服,哭哭啼啼,捧著盆子的小孩走在前方,眼神迷茫。
隊伍很快穿過胡同,聲音也隨風漸漸遠去。
「是對面石木巷上的劉麻子。」旁邊有人說了句,說話的是位拿著旱菸槍的老人,臉上的黑斑格外顯眼,這人姓王,家住在魏易隔壁。
「出了什麼事?」魏易問了句,劉麻子他聽說過,據說花錢在衙門裡買了個衙役,在附近一帶相當威風。
「好像是剿匪的時候,被流矢射中……」老王頭嘆了口氣,「剩下孤兒寡母,這今後的日子……」
他抽了口旱菸,吐出兩口煙圈搖搖頭。
鬧匪寇了?!
魏易心中一緊。
幫派壓榨人噶韭菜,好歹會留點根。
但山賊土匪什麼的,一旦形成氣候成了亂軍,那是見什麼殺什麼。
三源縣這邊的官兵鬆懈得厲害,都是些如劉麻子這般的普通大頭兵壓根沒點戰鬥力,真要是鬧大了根本保護不了什麼。
他再想細問,卻看隔壁老王已經轉身回屋了。
簡單用過早飯,魏易叮囑了妹妹兩句,待在家裡不要亂跑,實在悶得慌了就找街坊鄰居聊聊天,別離家太遠。
猛虎幫的那兩人雖然沒再上門找事,但天天就在附近轉悠,似乎是吃定了他家。
出了門,魏易一路貼著牆走,這樣只用防備前後,安全感拉滿。
奇怪的是。
他都快到鄭家大院了,也沒看到楊洪兩人,往日的這個時間點,這兩人早就蹲在馬路邊,來來回回打量路人,鬼祟的盯著他家看。
到了鄭家大院,魏易開始今天的工作,洗肉案、磨刀、挑豬殺豬。
殺豬並不難,無非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再按照部位分割成肉塊就行。
除非過節,鄭家的肉鋪一天最多也就能賣出兩頭豬,所以殺完兩頭豬,他一天的工作就算結束。
魏易看了眼增加的兩點命格,打了桶清涼井水,身上的血腥隨著水流沖刷而下,感受著尾椎骨傳來的涼意。
不知怎麼的。
他有些喜歡現在的生活,是窮了點,累了點,髒了點,但生活總算有了希望,安安穩穩的過著,日子一天天的有了奔頭。
正午時分。
魏易擦乾身子,穿好衣服,到了他最喜歡的乾飯環節。
午飯是一大盆辣椒炒肉,紅的青的黃的琳琅滿目,炒出油脂的肉片通體金黃,邊緣微微捲曲閃著酥脆油光,一筷子下去送到嘴裡,辣氣和焦香直衝天靈,額頭立馬滲出亮晶晶的油汗。
可惜,主食是包子而不是米飯。
好在秀麗的小廚娘很懂事,偷偷打包了十幾個包子,送了過來。
魏易也沒意外,反手割下塊紋理清晰的五花肉遞過去。
禮尚往來嘛。
大家都很開心。
你看鄭雄不也沒說什麼。
懷裡鼓鼓囊囊揣著一大包東西,魏易緩緩走出大院。
他沒走往常的回家路線,繞了個圈子,走了另一條街。
魏圓在家裡做的那些小玩意,雖然賣不了幾十文,但總歸是妹妹一片心意,找個地方賣了也能貼補家用。
穿過幾條巷道,來到靠近東城區的主路。
主路盡頭是一條緩緩流淌著的河流,溝壕之上便是十多米的城牆,幾個黑甲弩兵在來回巡邏。
內城牆裡,是達官貴人居住的東城區和北城區,若是沒有路引,普通人進都進不去。
魏易找了家雜貨店,將東西賣出。
這邊因為離老爺們近點,幫派也不太敢在這鬧事,所以倒是形成了一片繁華的小市場。
走在街上,他一身殺豬佬的裝扮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青石鋪成的大道,比起滿是泥濘的巷子乾淨整潔許多。
往來的行人臉上看不到愁苦,都是腳步悠閒,嘴裡討論著的都是國家天下大事。
時不時的,還有身穿錦衣的公子小姐,撒潑了似的騎著駿馬馳騁,一溜兒煙的闖進城門,隱隱有嬉笑聲傳來。
魏易最後看了眼巍峨的城牆,轉身離去。
太陽傾斜著落下。
殘陽如血,河面上碧波蕩漾,流動的血色漣漪擴散開來,有一種奇異的殘酷美感。
傾斜著的紅沙河,將三源縣分割成兩半。
一半外城,一半內城。
一邊是人上人,一邊是人下人。
一條河流,兩種人生。
沒走多遠,魏易又回到了滿是垃圾的西城區。
奇特的安心感油然而生。
這算什麼?
祖安下城人特有的本地特色?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快步穿過幾條街,很快便來到了自家附近。
魏易停住腳步,正好看到了一個鷹鉤鼻壯漢滿臉舒爽的推門而出。
正是一直盯著他家的楊洪。
魏易皺起眉頭,抬頭看了眼街牌,上面寫著『石木巷』三個字。
楊洪出來不久後,小跟班侯三也是一臉淫笑的提著褲子出來,大步跟了上去。
魏易看了眼那戶人家,門上掛著幾道白布,地上還有一層厚厚紙錢沒來得及清理。
靠近了些,屋裡隱有女人和小孩的哭泣聲傳來。
魏易掃了眼門牌,快步朝家走去。
家裡面沒人。
灶台上的鍋子在煮著米粥,忽騰騰的冒著白氣,看樣子應該是沒走遠。
果然。
「阿兄這麼早回來了?」
「今天沒什麼事,早早收工了。」
「正好買了些調料,待會烙餅子吃。」她一眼就看到了魏易捎回來的肉塊,歡天喜地的忙活起來。
她倒不像其他人,覺得魏易殺豬不好,自從父親失蹤後的吃了上頓沒下頓,到現在的頓頓都有油水吃,不都是哥哥一刀刀砍出來的麼?
做了飯,兩人正準備吃飯,門口忽然響起了陣陣敲門聲。
「我去看!」魏易順手帶上尖刀,打開了門。
「魏家妹子……是魏小哥啊,你妹子在家不?」
「是王嬸啊,這個點了有什麼事?」魏易鬆開刀柄,心中疑惑。
敲門的婦人是隔壁王家的女兒,兩家作為鄰居關係雖然不能算親密,但也經常走動。
「那個……我找你妹妹,她在家麼?」
「怎麼了王嬸?」魏圓從魏易身後鑽出來,悄悄丟掉一根比她手臂還長的木棍。
「是這樣,石木巷那家子……哎,慘啊……你先收拾,待會都過去幫幫忙……」
魏圓被拉到一邊,說著悄悄話,頻頻點頭。
「怎麼了?」等婦人走後,魏易皺眉問道。
「劉麻子那家……他家娃子說找不到娘親了……」魏圓眼裡隱隱有些淚水,「大家都去找,結果在紅沙河裡找到了……」
魏易沉默片刻,眼神越發冷靜。
「也好。享福去了。」
「是啊……享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