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說變就變。
早上還是明晃晃的大太陽，到了半晌午，油膩膩的細雨連綿綿的落下，順著飛燕屋檐不斷往下滴著水，一下將後院裡的血腥沖刷。
魏易仰著頭看天，他不喜歡下雨。
每次下雨，家門口的那條巷子就變得格外難受，沒過腿腳的泥濘，哪怕是回到家清水沖洗半天都有一種深入骨髓的臭味。
他也不喜歡屋裡的爭吵。
一大早，魏易就被鄭雄叫了過去，李順、馬魁兩人也早早就到了。
的確是有事。
衙門徵發徭役，到了鄭家頭上。
不管貧富差異如何，都要服徭役。
這一點倒是一視同仁，和前世丑國的徵稅極其相似。
升斗小民不想服徭役，又拿不出錢，可以投奔親族，躲過去也就算了。
大戶人家，有家產、有鋪面、有田地，跑也沒法跑，必須要出人出錢。
鄭家這邊，鄭雄已經使足了銀兩，但最少還要出一人。
養徒千日，用在一時。
徒弟也能當半個兒子用，代替師傅服徭役。
所以李順、馬魁兩人吵了起來。
就為了爭搶這個名額。
畢竟鄭雄是個厚道人，答應服完徭役，回來以後幫忙引薦，謀一衙門胥吏名額。
胥吏，就是底層的公人，衙門當差，吃官家飯，拿官家銀。
普通窮苦人眼裡，衙役差事都是了不得的官老爺，何況是手握實權的吏員？
「我爹娘死得早，就姐姐把我一人拉扯大，還是我去合適……」這是馬魁的聲音。
「放屁！你姐夫可是幫派里混的，家裡頓頓有肉還哭慘？」李順回懟，他性子向來憨厚，這時候卻不留情地揭人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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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廝天天從鋪子裡往家偷肉，這事別說不是你乾的？」
「看我不撕爛了你這張臭嘴！」
然後便是一陣劈里啪啦的瓷器碎裂聲，緊接著又傳來廝殺扭打的怒吼聲。
「瑪德！和我搶？我攮死你！！」
這是動了刀子？！
魏易面色一變，迅速推門而入。
噗通！！
「夠了，都給我滾！」鄭雄也發飆了，一人一腳，直接將兩人踹倒。
「鄭爺！」
李順一骨碌爬起來，不斷在地上磕頭。
「求您了！我跟了您這麼久，從來沒求過您！！」
嘭！嘭！！
他額頭都被磕破泛出鮮血，依舊在使勁央求著。
「你……？！」鄭雄面色漲紅，胸膛不斷急促起伏，身體微微顫抖，顯然是氣得夠嗆。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什麼，哪一點虧欠了這些徒弟。
就因為殺豬卑賤？
可胥吏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身份劃為賤籍，不與普通民戶同冊，三代不准科舉，不得與良民通婚。
值得如此撕破臉，打得頭破血流？
「鄭爺！！」
李順心一橫，直接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他平時看上去老老實實，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這個時候卻死犟起來。
「看你個慫包樣，有本事就去死！」馬魁抹了把鼻子血，陰惻惻的說道。
「……」
李順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鄭雄，他手稍微用了點力，脖子上立馬多出一道血痕。
「你們，一個個的……」鄭雄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
濕乎乎的空氣像是黏糊糊的膠水，幾度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胸口沉悶的像是壓著塊石頭，反而越來越喘不上氣來。
不過是一次徭役，怎麼會鬧到這一步？
「你們啊……」
鄭雄慘笑了聲，明明剛下過雨，空氣清涼，他卻感覺渾身燥熱，似乎有個火爐在炙烤。
屋裡的人都在盯著他。
大家都在等著他發話。
「報應啊……」鄭雄感覺有些意興闌珊，殺了大半輩子豬，結果最後鬧了個笑話。
一瞬間，他感覺人生都沒有意義了。
鄭雄最終下定決心，他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特意在站在門口的魏易身上停留片刻。
「算了，就讓……」
他剛準備說出口，太陽穴一跳一跳忽然傳來強烈的暈眩感。
旋即，眼前天旋地轉，他整個人也噗通一下朝後仰倒，什麼也不知道了。
…
「你怎麼沒走？」
靜雅別致的廂房內，鄭雄一臉蒼白的躺在床上。
「我……」
魏易遲疑了下，他原本是想請個假，早走一會兒。
但看著對方虛弱的樣子，不太好意思開口。
「有什麼話……直說吧……」鄭雄目光空蕩蕩的，失神落魄，他都快金盆洗手的年紀了，結果鬧出這種亂子。
名額被逼著給了李順，馬魁也憤懣不平地直接離開。
三個徒弟瞬間剩下一個，而且看樣子最後一個也是有了去意。
這要是傳出去……真是天大的笑話。
角落的香爐裊裊釋放青煙。
魏易沉默片刻。
「鄭爺，我待會有點事……今天要殺幾頭豬，您知會一聲，我去處理。」
「去吧去吧……找陳安拿點銀錢，好歹師徒一場……啊？幾頭豬？」鄭雄顯然只聽了一半話，半天才反應過來。
「鋪子馬上就來拿肉了，褪毛、剔骨、分肉……算算時間現在開始還來得及。」
「你不走？」鄭雄眼神頓時怪異起來，他想過對方可能會找很多藉口離開，偏偏沒想到會選擇主動留下。
「走？去哪？」魏易奇怪道，他在這待得好好的，剛好進入舒適區。
鄭雄仔細看了看他神色，再聯想到剛剛爭搶的時候，魏易連參與都不曾參與，眼裡多出一抹異色。
「他們都走了，你不覺得當個屠夫……太過屈辱？」
「殺豬有什麼不好的？我們不殺豬，這附近多少戶人家吃不上肉？都說天道輪迴，惡人投胎為豬。殺豬替他們解脫，不就是積德行善？」魏易正色道。
鄭雄無言以對，這算是哪門子理論，安慰人也沒這麼說的啊。
可他一直在盯著魏易，對方說這話的時候極其誠懇，由內而發，一看就是發自內心。
「你……算了，隨便宰殺一頭就好了。近段時間城外混亂，豬也不好收了……」鄭雄擺擺手。
忽然，他想起了什麼，好奇道：「急著要走，家裡有事？」
「不是。約了人，想打聽個練武的地方。」魏易笑了笑，陳宏昨晚不在家，約了今天下午見面。
「練武？」
鄭雄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