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歸睜開眼時，先聽見的是廚房裡的水聲。
水龍頭開著，碗碟偶爾碰一下，沈秀雅在外面喊了一聲：「雞蛋拿一下。」
「在哪？」
「冰箱上面那層，你昨天放的你還問我？」
林建國嘀咕了句什麼，隨後是冰箱門打開的聲音。
隔壁房間很快又響起一陣鬧鈴，響了十幾秒被人按掉，過了一會兒又響，再按掉，第三次響起來的時候，林歸已經知道林潯大概是醒了，只是不想起。
他躺在床上沒有馬上動，這樣的早晨，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經歷過了。
軍營里有軍營的聲音，戰場有戰場的聲音，後來身份越來越高，住處也越來越安靜，可再安靜，也沒有現在這樣，一牆之外有人做飯，有人找雞蛋，還有個賴床的妹妹被鬧鐘一遍遍催著起床。
林歸聽了一會兒，才掀開被子。
回來了。
這兩個字到了今天早上，才算真正落進了生活里。
他洗漱出來時，早餐已經擺上桌，沈秀雅端著一盤煎蛋從廚房出來，彎腰把盤子放下時，下意識抬手按了按腰，動作很輕。
昨晚一家人情緒起伏太大，後來又出了討債那檔子事，警察也來回折騰了一陣，林歸一直沒真正靜下來看過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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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再看，很多東西便藏不住了。
沈秀雅的腰腿都有舊損，氣血虧得厲害，睡眠應該也不好，林建國的問題更多一些，膝蓋有積年的毛病，心肺也比正常這個年紀的人差了些，身體裡沒有什麼真正嚴重到要命的病，可十幾年一點點耗下來，人已經被拖得很疲憊。
尋人、奔波、被騙、欠債，一次又一次得到消息，再一次又一次失望。
這些東西落在身體上，遠比表面老去十幾年更重。
「站那幹什麼？」沈秀雅看了他一眼，「過來吃飯。」
「來了。」林歸坐下。
沈秀雅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又給他夾了個煎蛋：「昨天沒吃多少，今天多吃點。」
「好。」林歸伸手接碗時，指尖輕輕碰過她的手腕，一縷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力量順勢渡了進去。
沒有任何異象，沈秀雅也沒感覺到什麼，只覺得手腕似乎暖了一下，還以為是碰到了熱碗。
林歸沒做太多。
父母現在才剛接受兒子活著回來，要是今天一覺醒來，兩個人白髮少了一半，腰腿全好，精神得像年輕了十歲，反倒不好解釋。
慢慢來就行。
氣血先理順一些，多年積累的小損傷一點點修，睡眠、疲憊、腰腿疼痛，也先處理到普通人能夠理解的程度，至於壽元，還有以後真正要給他們的東西，都不急。
林建國剛坐下來，林歸把筷子遞過去，手指同樣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
林建國沒察覺什麼，接過筷子便道：「今天你先別亂跑，昨天警察不是說後面可能還要聯繫你？」
「知道。」
「還有身份證那些東西，也得慢慢補。」
「嗯。」
林潯這時候才頂著一頭有些亂的頭髮從房間裡出來，拉開椅子坐下，打著哈欠道：「爸，你別一大早就給他安排工作，他才回來第二天。」
林建國看她：「你倒是挺會說，幾點了才起？」
林潯低頭喝粥：「我休息。」
「休息就能睡到現在？」
「現在也沒多晚。」
父女倆說了兩句，沈秀雅端著碗坐下，剛準備吃飯，忽然抬手揉了揉腰。
林潯抬頭：「又疼？」
「沒有。」沈秀雅自己也愣了愣，隨後又按了兩下，「今天倒是怪了，好像沒昨天那麼難受。」
林建國動了動腿，也有點奇怪：「我今天起來膝蓋也輕鬆不少。」
「你倆昨天那麼高興，人逢喜事精神爽唄。」林潯咬了口雞蛋，順口道，「我哥回來，比什麼膏藥都好使。」
沈秀雅笑著瞪她：「吃你的飯。」
林歸低頭喝粥，沒說話。
早餐快結束的時候，林潯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哥，你手機呢？」
「沒有。」
「壞了？」
「沒有手機。」
林潯動作停住，看著林歸確認了一遍：「你是說，你現在身上沒有？」
「嗯。」
「那之前那個呢？」
「也沒有。」
林潯沉默了兩秒：「你失蹤十幾年，不會連手機都不用吧？」
林歸想了想：「以前用過，後來沒用了。」
「多久沒用？」
「挺久。」
林潯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放下筷子：「行。」
林歸看她：「什麼？」
「今天你跟我出門。」
「去哪？」
「先給你買手機。」林潯掰著手指頭算，「然後裝軟體，加聯繫方式，再買幾件衣服，還有生活用品，身份證銀行卡那些後面再弄，不然你現在跟個剛從山裡出來的一樣。」
林歸沒什麼意見：「可以。」
林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她現在越來越想知道，哥哥這十幾年到底待在什麼地方，說是特殊部隊吧，身手確實特殊，保密等級也像是真的高得離譜，可一個現代人連手機都十幾年不用，這未免也太誇張了。
吃完飯，兩人出了門。
下樓的時候，林潯還順手提醒了一句：「你等會兒別看到什麼都問我。」
林歸偏頭：「為什麼？」
「丟人。」
「……」
小區和記憶里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當年那幾棟舊樓還在，只是外牆重新翻過，門口多了門禁，路邊停的車也比以前密得多，出了小區以後，變化就更明顯。
街口原本那家早餐店已經沒了，旁邊幾間老鋪子也換了招牌，對面的路比記憶里寬了一倍，遠處原本一片低矮建築的位置，如今已經立起一座商場。
林歸走得不快，一路看過去。
有些地方已經認不出來，也有些東西居然還在。
街角那棵老樹還在，只是樹幹粗了不少，旁邊一家開了很多年的五金店也還掛著原來的牌子，門口坐著的老闆卻換成了個年輕人。
林潯注意到他的視線：「那家店還在，不過老老闆前幾年就不幹了，現在是他兒子。」
「嗯。」
「你還記得？」
「小時候去買過東西。」
兩人繼續往前走，路邊一個賣早點的小攤前，有人拿手機掃了一下，拎著袋子便走了。
林歸多看了一眼：「現在連這種小攤都不用現金了？」
林潯扭頭：「你到底多久沒正常生活過了？」
「挺久。」
「部隊裡連付款都不用？」
「用不到這種。」
林潯又看了他一眼，沒繼續問。
街上的車和十幾年前也有很大變化，自動駕駛已經不是什麼新鮮概念，一些車輛經過路口時幾乎看不到駕駛員的操作，路邊偶爾還能看到小型無人配送車慢吞吞地沿著固定路線走，商場門口也有服務機器人來回移動。
林歸看了幾眼，談不上多驚訝。
和他這些年見過的東西相比，這些自然算不上什麼，可這裡畢竟是地球，十幾年時間，已經足夠讓當年剛剛開始普及的很多東西真正鋪進每個人的生活。
發展得確實不錯。
兩人等紅燈的時候，林歸又注意到了另一個東西。
旁邊十幾個人，幾乎人人都低著頭，有人刷視頻，有人回消息，有人戴著耳機，手指一直在屏幕上劃，過了馬路以後，公交站邊也是一樣，商場休息區里兩個人坐在一起，也各自看著自己的手機。
林歸看了一陣，隨口問：「現在的人，都這麼喜歡低著頭？」
林潯順著他的視線掃了一圈：「玩手機啊，有什麼奇怪的？」
「以前也有。」林歸停了一下，「沒這麼多。」
記憶里的街道更吵一些，有人在店門口閒聊，老人坐在樹下下棋，小孩追來跑去，隔著老遠都能聽見老闆招呼熟客，現在這些也不是完全沒有，只是少了些。
城市比以前更大，更亮，也更方便，可人和人之間，好像安靜了不少。
林歸收回視線。
人身上那股生氣，似乎淡了一點。
「哥。」
「嗯？」
林潯側過臉看他：「你現在說話特別像爸。」
林歸：「……」
「再過兩天是不是要跟我說，年輕人少玩手機，傷眼睛？」
「我沒這麼說。」
「快了。」
林歸看她：「你以前也沒這麼貧。」
「那我以前才多大？」
「也是。」
林潯輕哼一聲，率先走進商場。
手機店就在一樓，林潯原本已經做好了從最基礎開始教的準備，結果導購把新機拿出來簡單介紹了幾句，林歸自己上手試了一會兒，很多功能看一遍就會。
林潯站在旁邊越看越奇怪：「你真沒用過？」
林歸低頭調著設置：「沒用過這種。」
「那你怎麼上手這麼快？」
「又不是多複雜。」
林潯：「……」
她忽然有點搞不清自己哥哥到底算不算和社會脫節，說他脫節吧，手機十幾年沒用，說他沒脫節吧，這人摸兩下，比林建國換手機時適應得還快。
買完手機，林潯幫他把最基礎的軟體裝好，又順手教他綁定了一些必要功能。
林歸第一次用現在的行動支付，在櫃檯前掃了一下，提示音響起，支付完成。
他低頭看了一眼：「這就好了？」
林潯看他：「不然還要舉行個儀式？」
林歸點點頭：「挺方便。」
林潯差點沒忍住笑：「你別一副剛學會鑽木取火的樣子。」
「我只是評價一下。」
「行，您評價得很客觀。」
出了手機店，林潯又開始套話：「你們部隊平時真不用這個？」
「不用。」
「手機呢？」
「不用。」
「電腦？」
「很少。」
「上網？」
林歸想了一下：「也不用。」
林潯越聽越覺得離譜，停下腳步：「哥。」
「嗯？」
「你們那個部隊到底藏在哪個山溝？」
「不在山溝。」
「那在哪？」
「挺遠。」
「多遠？」
林歸看了她一眼：「現在跟你說，你也不知道。」
林潯眯起眼。
又來了。
每次她覺得快問到點東西，這人就開始說這種聽起來像敷衍，可偏偏語氣還特別認真的話。
「行。」她點點頭，「我遲早問出來。」
林歸笑了笑：「那你慢慢問。」
林潯皺了皺鼻子，幽幽盯了他一眼。
臭老哥，失蹤十幾年就算了，還搞得這麼神神秘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