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周硯。
至少直到幾天前,他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
二十歲,江城人,從小在這座城市長大,有父母,有自己的小學、中學和高中,會為了考試熬夜,也會因為高考結束徹底放鬆幾天,今年剛進大學,人生到目前為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這些記憶沒有任何問題。
每一段都是真的。
可最近幾天,他腦子裡又多出了太多同樣真實的東西。
某一世,他好像是個教書先生,記得冬天漏風的舊窗,記得桌上壓著卷邊的書,最後也是在那間屋裡病死的。
另一世做過商人,年輕時候跟著船隊跑過江,後來在江城落腳,記憶里的碼頭和街道如今早就沒了影子。
還有一世活得很短,亂兵進城的時候連三十歲都沒到。
再往前就亂得厲害了,有時只剩下一條街、一間舊宅、一張已經記不起名字的臉,可周硯偏偏能無比自然地確認,那些人不是別人。
全都是自己。
如果只有這些倒也罷了。
真正讓他最近幾晚都睡不踏實的,是那些更加古老的記憶。
他記得江城還沒有如今這麼大,記得舊城牆、廟宇和常年不斷的香火,也記得一座完全不同於人間衙門的城隍司,記得轄下土地的奏報,記得陰陽之間那些普通人根本看不見的邊界,更記得某種原本應該屬於自己的權柄。
這些記憶最開始還很模糊。
可就在這兩天,它們越來越清楚。
清楚到周硯不得不承認一件聽著就很荒唐的事。
我也是……江城城隍?
這個「也」讓他自己都覺得頭疼。
周硯是他。
那些轉世是他。
那個不知道沉寂了多少年的江城城隍,好像同樣也是他。
可如果這些全都是自己,那現在這個活了二十年、剛進大學、昨晚還被老媽提醒別忘了帶證件的周硯,到底算哪一個?
更麻煩的是,其他輪迴至少都已經結束了。
可城隍不一樣。
那個原本沉寂下去的神位,現在…醒過來了。
「同學,麻煩讓一下。」
旁邊有人拖著行李箱經過,周硯猛地回過神,下意識往旁邊讓了半步,這才發現自己又站在路邊發了半天呆。
九月的太陽從樹葉縫隙間落下來,新生拖著箱子來來往往,教學樓前已經支起了各個學院的牌子,遠處廣播正循環播放報到提醒,熱氣混著樹葉和草木的味道撲面而來,一下把那些神位、香火和城隍司全都壓回了腦海深處。
周硯揉了揉眉心。
他剛準備繼續往報到處走,忽然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
周硯轉過頭。
不遠處,一個同樣往新生報到區走的年輕男人正朝他這邊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沒有什麼明顯表情,卻讓周硯心裡瞬間繃了起來。
那種感覺很怪,似乎不像單純看見一個陌生人……
林歸確實多看了兩眼。
昨天土地還在說江城城隍神位已經恢復,卻始終沒人回應,結果今天剛到學校,他就碰見一個身上掛著完整城隍神位痕跡的年輕人。
呵,不過看著似乎腦袋還有點暈……
林歸看完也就準備走。
周硯卻忍不住開口:「兄弟。」
林歸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我們以前見過?」
「沒有。」
「那你剛才一直看我幹什麼?」
「有嗎?」
周硯盯著他看了幾秒。
最近腦子裡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讓他對任何異常都敏感得過分,剛才那一瞬間,他甚至懷疑是不是什麼相關的東西找上門了。
可眼前這傢伙好像真的只是隨便瞅了瞅,這眼神…淡漠的,甚至給他一種好像他才是神,自己只是地上的那只可憐的螞蟻一樣的感覺。
周硯腦子裡原本繃著的弦鬆了一點,隨後抿了抿嘴,忽然尬笑著問道。
「兄弟,你不會是同吧?」
林歸腳步一停。
嘴角明顯抽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了周硯兩秒,最後什麼都沒說,直接走了。
周硯:「……」
看著林歸明顯不想再搭理他的背影,他反而徹底鬆了口氣。
看來是自己最近想太多了。
就是這話好像確實問得有點過分。
周硯摸了摸鼻子,沒好意思追上去道歉,轉身去了自己學院的報到點,結果排完隊剛進去,一抬頭,又看見了剛才那個男人。
兩個人隔著幾米再次對上視線。
周硯腳步都頓了下:「……這麼巧?」
林歸:「嗯。」
依舊就一個字。
周硯頓時更尷尬了。
沒多久,負責登記的老師開始核對名單。
「林歸?」
「在。」
「周硯?」
「在。」
周硯聽見前面那個名字,默默看了一眼林歸手裡的材料。
同學院、同專業、甚至同班。
這緣分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林歸倒完全沒把剛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官方提前協調過,學校這邊顯然也已經拿到了他的特殊檔案,負責老師只確認了一遍資料,沒有追問十幾年前為什麼中斷學業,剩下的手續和其他新生沒太大區別。
確認班級,領資料,聽輔導員簡單交代幾句,再跟著人去教室。
整個過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沒有誰因為他年齡稍大就圍上來打聽,也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人突然找麻煩,新生們更多都在忙著認識同學、加群、確認接下來的安排。
周硯也很快恢復成了正常大學生的樣子。
別人跟他說話,他會笑著回應,有人問路,他也順手指一下,除了偶爾會在發呆時神情恍惚,基本看不出腦子裡剛塞進了一堆前世和神職。
中午臨時安排結束以後,林歸剛從教學樓出來,就聽見有人遠遠叫了一聲。
「林學弟。」
他轉過頭。
林潯站在樹蔭下面,笑得格外開心。
「第一天感覺怎麼樣?」
「挺正常的。」
「記得以後見到學姐客氣一點。」
林歸看她:「有事說事。」
「沒事啊。」林潯心滿意足地擺擺手,「就是路過,順便看看我的新學弟。」
說完她自己先笑了,轉身就跑。
林歸懶得追。
蠢妹妹一隻,修煉也沒能讓她變聰明的樣子……
下午還有些簡單的新生安排,班級群、課程通知和學校里幾個必須知道的地方都快速過了一遍,林歸跟著走完流程,也沒覺得有什麼特別。
周硯中間又碰見過他一次。
兩個人隔著幾張桌子對上目光以後,周硯非常自然地把臉轉開了。
顯然早上的尷尬還沒過去。
晚上,林潯和朋友早就約好在學校附近吃飯,知道林歸第一天結束得早,順口問了他一句,林歸沒別的事,也就跟著去了。
餐館不大,正是學生喜歡來的那種地方,林潯的朋友已經提前到了,是個看起來很有活力的女孩。
「唐寧。」林潯給兩邊介紹了一句,隨後指了指林歸,「我哥。」
唐寧剛要打招呼,林潯又補了一句:「也是我們學校今年的新生。」
「啊?」
「所以從今天開始,他還是我學弟。」
唐寧愣了兩秒,直接笑出了聲:「還有這種事?」
林歸看了妹妹一眼。
林潯低頭喝飲料,假裝沒看見。
吃到一半,唐寧刷著手機忽然抬頭:「你們最近有沒有覺得江城越來越怪?」
林潯明知故問:「哪裡怪?」
「哪都怪啊。」唐寧立刻來了精神,「前段時間不是好幾個地方突然封了嗎?還有人拍到一大群鳥停在樓頂,怎麼趕都不走,後來網上還有視頻,說有公園裡的植物一晚上長了一大截。」
她一邊說一邊往下翻:「而且不只是江城,我最近還刷到別的地方有人拍到特別誇張的動物,還有那種一看就不像普通人的打鬥視頻,不過很多剛有點熱度就沒了。」
林潯夾菜的動作慢了一下:「所以呢?」
唐寧壓低聲音,一臉認真:「我現在真覺得網上說的靈氣復甦,可能不完全是在玩梗。」
林潯下意識看向林歸。
林歸也正好看了她一眼。
兄妹兩個短暫對視。
誰都沒說話。
唐寧還以為他們不信:「你們別這種表情,我真分析過,一個兩個還能說是擺拍,最近這麼多,總不能全是假的吧?」
「而且你們想啊,要是真有什麼修仙者、武林高手,他們肯定也不會直接站大街上告訴別人。」
她越說越覺得有道理。
「說不定真有人就混在我們身邊呢。」
林潯:「……」
林歸繼續吃飯。
林潯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問:「那你真碰見修仙者怎麼辦?」
唐寧認真考慮了幾秒:「先看看能不能拜師。」
她又想了想。
「實在不行,加個聯繫方式也行啊。」
林潯終於笑出了聲。
唐寧一臉莫名其妙:「你笑什麼?」
「沒什麼。」林潯趕緊低頭,「你繼續。」
唐寧又看向一直沒怎麼參與的林歸:「林哥,你信這些嗎?」
林歸夾了口菜:「真有也不奇怪。」
「你接受得這麼快?」
「世界這麼大,有些以前沒見過的東西很正常。」
唐寧頓時像找到了支持者:「就是啊!現在網上還有人說外星人,有人說官方在做秘密實驗,也有人覺得是神話復甦,反正吵什麼的都有。」
她把手機往桌上一放,最後一本正經地下了結論。
「反正我覺得,肯定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情正在發生。」
林潯又看了哥哥一眼。
林歸低頭吃飯,完全沒有接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