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後一節課結束，教室里很快亂了起來。
有人已經開始商量中午吃什麼，也有人趴在桌上刷手機，周硯把書往包里一塞，整個人倒是比昨天輕鬆了不少。
至少這一天上下來，他發現自己還沒徹底瘋掉。
那些亂七八糟的前世記憶雖然越來越清楚，卻也沒到時時刻刻往腦子裡鑽的程度，上課的時候該聽聽，該走神走神，旁邊同學問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飯，他也能正常聊上幾句。
只要自己別沒事去想什麼城隍、神位，也許日子還是能照常過。
周硯剛冒出這個念頭，抬頭就看見林歸從旁邊走過。
兩個人正好對上視線。
周硯下意識想打個招呼，可話還沒出口，腦子裡先冒出了昨天那句「你不會是同吧」，表情頓時微妙了一瞬，最後只若無其事地點了下頭。
林歸也隨便點了一下，走了。
周硯看著他的背影，默默鬆了口氣。
不熟挺好的。
至少不用解釋昨天自己腦子到底抽了什麼風。
跟著幾個同學出了教學樓，周硯正準備去食堂，腳步卻忽然停了下來。
前面樹蔭邊站著一個男人。
三十多歲的樣子，身上的衣服有些髒，臉色也白得不太正常，一直站在那裡看著從教學樓出來的學生。
一開始周硯只是覺得這人有點怪。
直到兩個女生有說有笑地從男人旁邊經過，其中一個人的肩膀幾乎直接撞了上去。
然後……穿了過去。
周硯：「……」
他站在原地愣了兩秒，抬手揉了揉眼睛。
再看。
人還在。
甚至因為剛才那兩個女生從身體裡穿過去，男人的身影微微晃了一下，邊緣虛淡得像是隔著一層水霧，腳下也看不見半點影子。
下一刻，一個念頭幾乎沒有經過思考便自然浮現在周硯腦子裡。
新死之魂。
死去不過數日，神魂尚且完整，無明顯怨氣，也沒有化鬼跡象，只因執念未消停留人間，若按舊制，本該由地方陰司引入陰路……
周硯臉色一點點僵住。
他媽的。
誰告訴他的？
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麼知道的。
周圍的學生還在正常往前走，有人從那個男人旁邊繞過，也有人直接穿過他的身體，誰都沒有半點反應。
顯然除了自己，沒人看得見。
不遠處，林歸剛從另一側出來，同樣朝那邊看了一眼。
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魂魄而已。
真正讓他多停了一下的反而是周硯。
昨天還在那兒腦袋發暈，今天神職感知倒是已經開始自己往回長了。
呵，還挺快……
林歸也沒過去，就站在遠處順便看了兩眼。
周硯這邊還沒緩過來，那個原本茫然站在人群里的男人卻突然動了。
他慢慢轉過頭。
視線準確落在周硯身上。
兩個人隔著十幾米對視。
男人臉上原本那種茫然一點點變了，像是在一群完全看不見自己的人里，終於找到了一個能看見自己的人。
隨後直接朝周硯走了過來。
周硯：「……」
操！
他轉身就走。
剛開始還能裝得正常，走出幾十米以後，周硯忍不住往後瞥了一眼。
還在跟。
他加快腳步。
對方也跟著快了一點。
周硯甚至故意繞了半圈，從另一條路往食堂方向走，結果再回頭，那男人還在後面。
「你跟著我幹什麼？」
旁邊正好有個男生經過，聞言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周硯嘴角抽了抽，立刻閉嘴。
等人走遠，他才重新回頭壓低聲音：「問你呢。」
男人停了下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覺得……」男人茫然看著他，像是自己也想不明白，「應該找你。」
周硯頭皮頓時有點發麻。
如果這傢伙上來喊一句城隍大人，他還能告訴自己八成是腦子裡那些記憶影響了判斷，可現在連這個死人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找他，只是本能覺得應該找他……
那種感覺反而更糟。
「你認錯人了。」周硯一本正經地告訴他，「真的，我不管這個。」
說完轉頭就走。
遠處的林歸差點沒忍住笑。
一個恢復神職的城隍，正在跟自己轄域裡的亡魂認真解釋「我不管這個」。
挺有意思。
周硯最終還是沒能把人甩掉。
中午飯都沒吃安穩，一抬頭就能看見那男人隔著玻璃站在外面，直勾勾盯著自己，弄得他連旁邊同學問菜好不好吃都慢了半拍。
下午有課之前，他實在受不了了，找了教學樓後面一個沒人的地方，轉身看著跟過來的亡魂。
「行，你到底想幹什麼？」
男人張了張嘴：「我不知道。」
「……」
「我好像……有件事沒做完。」
周硯忍著轉身就走的衝動：「什麼事？」
男人想了很久，神情越來越痛苦：「我應該去送個東西。」
「送給誰？」
「我女兒。」
斷斷續續問了一陣，周硯總算把事情拼了出來。
男人姓陳，是個外賣騎手，幾天前晚上送單的時候出了車禍，人沒搶救回來，出事那天正好是女兒生日，他提前買了份禮物放在電動車後面的保溫箱裡，本來打算下班以後帶回去。
然後就沒然後了。
沒有仇殺，沒有冤屈，也沒有什麼離譜的幕後真相。
就只是一個普通人出了意外，死得突然，還有件事一直惦記著。
周硯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找你家裡人啊。」
「他們看不見我。」
「……」
「那你找警察？」
話剛出口，周硯自己都覺得不太對。
果然，面前的亡魂只是更加茫然地看著他。
與此同時，腦子裡那些讓他越來越煩的「常識」又自己冒了出來。
亡魂不可久留陽世。
執念了結之後應引入陰路。
以城隍神職，可以查其生前因果，也能感應與其執念相關之物所在，若只是普通遺願，甚至可以借夢、引靈，讓活人自行發現遺留之物……
周硯臉色越來越黑。
他明明什麼都沒學過。
可該怎麼辦，偏偏全都知道。
就像這些事情他以前已經做過無數次一樣。
遠處有人從綠化帶另一頭經過。
周硯下意識看過去。
又是林歸。
這傢伙不知道為什麼總能出現在自己附近，走過的時候還往這邊掃了一眼，目光從自己身上掠過，似乎又落在旁邊的亡魂身上。
周硯心裡猛地一跳。
他……也看得見？
林歸卻什麼都沒說，腳步都沒停一下。
周硯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幾秒，又覺得是自己最近神經過敏。
哪有這麼巧。
整個下午，那個亡魂依舊跟著他。
上課的時候甚至就站在窗外。
周硯抬頭一次，它還在。
再抬頭一次，還是那張慘白的臉。
老師在前面叫了他一聲：「周硯？」
「啊？」
「發什麼呆？」
「沒事。」
旁邊同學低聲問：「你怎麼老看窗外？」
周硯面無表情：「風景好。」
好個屁。
一直熬到晚上，周硯都已經快習慣身邊跟著個死人了，結果剛從學校出來，那個亡魂卻第一次沒有繼續跟他。
它站在路邊愣了一會兒，忽然像感應到了什麼，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周硯本來都準備回家了。
看了兩眼。
「關我什麼事……」
嘴上這麼說，他腳步卻還是跟了過去。
就去看看。
看看而已。
二十多分鐘後，亡魂停在一個普通居民小區外。
周硯站在不遠處，看見一對母女正從超市方向回來，小女孩大概八九歲，一隻手被母親牽著，另一隻手還抱著袋零食。
男人看見女孩以後，原本始終有些茫然的臉一下變了。
「囡囡……」
他幾乎本能地往前走。
女孩當然什麼都看不見。
可就在男人靠近的時候，周硯卻清楚看見他身上那些越來越重的陰氣也跟著飄了過去。
小女孩忽然縮了下肩膀。
母親低頭：「冷嗎？」
「有一點……」
女人有些奇怪地摸了摸女兒額頭：「這天氣怎麼會冷？」
周硯站在原地，腦子裡的判斷已經清晰得讓他想裝傻都難。
女孩身體本來就弱。
死人和活人這樣長時間靠得太近，哪怕亡魂沒有半點惡意，陰氣照樣會影響她，繼續下去，生病都還算輕的。
怎麼處理同樣簡單。
調一點神位權柄。
把陰陽暫時隔開。
就這麼簡單。
男人還在往自己女兒那邊靠。
周硯站在那裡，手指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又硬生生停住。
一旦用了……
好像有些東西就真的不一樣了。
他盯著前面那對母女，低聲罵了一句。
「操……」
關我什麼事？
周硯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