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被母親牽著往樓里走，亡魂還是忍不住跟了過去。
周硯站在後面，看著他身上越來越重的陰氣一點點往女孩身邊飄，眉頭皺了起來：「你離她遠一點。」
男人腳步頓了頓：「我就想再看看她。」
「看歸看，別靠那麼近。」
「我……」
亡魂望著女兒，站在那裡半天沒動，周硯看得心裡更煩了些，倒也不是煩他，主要還是煩自己。
他到底為什麼會知道一個死人離活人多遠合適，為什麼知道陰氣這樣沾上去會讓女孩生病，甚至連該怎麼處理都清清楚楚？
這他媽到底算誰的記憶？
「你剛才不是說，還有東西沒送給她嗎？」周硯揉了揉眉心，「什麼東西？」
男人怔了一下，像是這才重新想起來：「一個小兔子掛件，她之前在路上看見過，喜歡得不得了，我答應生日給她買。」
「然後呢？」
「我買了。」男人低頭想了一會兒，「應該放在車上……我也不知道後來還在不在。」
說到這裡，他眼神又有些發空：「我就是答應她了。」
周硯沉默了幾秒。
原本還以為是什麼特別大的遺憾，結果就只是一個幾十塊錢都未必有的小掛件。
「你家裡以後應該能拿到。」
男人立刻抬頭：「你怎麼知道？」
周硯：「……」
對啊。
他怎麼知道？
可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一股極其自然的感應已經順著眼前亡魂與某件東西之間的牽連傳了回來，那隻掛件還在，沒丟，連同男人其他隨身物品一起被收了起來，之後自然會交還家屬。
周硯臉色一下更難看了。
又來了。
明明沒人教過，他也沒主動去找，可只要心裡想知道，很多東西自己就會冒出來，連讓他懷疑一下的機會都不給。
「反正還在。」周硯沒好氣地說道，「以後會到她手裡。」
男人愣愣看著他：「真的？」
「嗯。」
「那就好……」
他總算鬆了口氣，可一轉頭看見女兒快走進樓里，還是忍不住又往前邁了一步。
小女孩忽然縮了下肩膀。
旁邊的女人停下來，伸手摸了摸她額頭：「怎麼一直說冷？是不是今天空調吹久了？」
「我也不知道……」
周硯盯著這一幕，腦子裡那些他根本不想知道的東西又自己往外冒。
陰陽有別，活人長期沾染死氣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事，何況這孩子身體還弱，再讓這傢伙這麼貼過去，今晚回家多半就得開始不舒服。
處理起來偏偏簡單得要命。
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又沒答應回來當什麼城隍，這死人也不是自己親戚。
可亡魂又朝女孩走了一步。
周硯額角跳了跳，最後還是低聲罵了一句：「媽的……這事都讓我看見了，總不能真不管吧。」
他心裡只想著讓那傢伙別再過去，甚至都沒來得及做什麼，沉在身體更深處的城隍神位便已經有了反應。
亡魂剛邁出去的腳忽然停住。
男人自己都愣了，試著又往前走了一步，可面前像是隔著一道完全看不見的界限，無論他怎麼走，始終都沒辦法再靠近半分。
周硯也愣了幾秒。
就……這樣？
這也太簡單了吧？
他剛才多少還有點心理準備，畢竟再怎麼說也是第一次主動碰那什麼城隍神位，結果真正做起來，比伸手把人攔下來還輕鬆。
更離譜的是，既然已經插手了，後面的事情也跟著自己清楚起來。
眼前這人只是執念沒散，所以才暫時留在人間，一旦心裡的牽掛放下，很快就會重新受到輪迴牽引，根本不存在什麼死後無處可去的問題。
至於六道輪迴……
周硯臉上的表情漸漸古怪。
那些屬於城隍的記憶告訴他，地球的六道輪迴壓根就沒停過。
地方陰司衰敗、鬼差斷層、城隍土地沉寂，受影響的只是接引、巡查和維持秩序這些具體神職，真正的輪迴本身一直和這一界的天道連在一起，根本不靠天地靈氣維持。
周硯安靜了一會兒。
所以投胎這玩意兒居然一直正常運行？
腦子裡的記憶給出的答案非常乾脆。
對。
「……」
男人還站在那道無形的界限後面，望著已經走到單元門前的女兒，過了一會兒才低聲問：「我還能再看一會兒嗎？」
周硯看了他一眼：「別靠過去。」
男人像是真得到了允許，安靜站在原地，沒有再試著往前。
小女孩被母親牽著進門，進去前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雖然什麼都沒看見，還是在原地停了兩秒。
「怎麼了？」母親問。
「沒什麼。」
門很快關上。
男人一直望著那個方向，臉上的茫然也一點點淡了下去，周硯能感覺到原本纏在他身上的那點執念正在散開，緊接著，一股微弱卻無法抗拒的牽引落在了他身上。
什麼鬼門大開、陰兵列陣都沒有。
男人只是越來越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像是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再抬頭時，神色反而平靜下來：「謝謝。」
周硯沉默了一下：「走吧。」
男人笑了笑，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里。
周圍依舊是那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區，樓上亮著一盞盞燈，有人騎著電動車從旁邊經過，遠處還有幾個孩子在追著玩，剛才一個死人站在這裡看了女兒最後一眼，除了周硯以外，誰都不知道。
周硯卻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什麼感覺都沒有。
不疼，也不累，剛才那點城隍權柄用出去以後，連一絲值得稱得上消耗的感覺都沒有，真正讓他心裡發涼的反而是整個過程實在太順了。
看出亡魂是什麼狀態，順著牽連找到遺物，隔開陰陽，知道什麼時候該讓它走……
所有事情都熟練得不像第一次。
甚至剛才那句「別靠過去」，他說出來的時候都自然得像以前已經講過不知道多少遍。
「就是幫了個人而已……」
周硯低聲嘀咕了一句。
換個人碰見這種事情，總不能真的什麼都不管吧？
可才這麼安慰完自己，他又沉默了。
換個人首先得看得見才行。
更別說像他剛才那樣，只是心裡動個念頭，就能直接把死人和活人隔開。
手機恰好在這時候響了一聲。
周硯掏出來看了一眼，是老媽發來的消息。
【晚上回來吃飯嗎？】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幾秒，腦子裡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倒是慢慢安靜了些。
【馬上。】
回完消息，周硯把手機揣回口袋，轉身往小區外走。
街上的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著，車流、人聲，還有路邊剛開始熱鬧起來的夜宵店，全都和過去二十年沒什麼區別。
可他走在人群里，腦子裡卻始終壓著一個念頭。
我是不是……已經開始像個城隍一樣做事了？
……
咖啡館靠窗的位置，李清歌低頭嘗了一口面前的咖啡，眉頭很快皺了起來：「你們這裡的人為什麼喜歡喝這麼苦的東西？」
林歸看了眼她那杯已經加了不少奶和糖的東西：「你這杯已經不算苦了。」
李清歌又嘗了一口，還是沒太理解：「那更苦的為什麼還有人喝？」
「有人喜歡。」
「什麼奇怪愛好。」
林歸懶洋洋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拿著勺子研究杯子上那層奶泡，正準備喝自己的東西，卻忽然察覺到遠處有一絲剛恢復不久的神道權柄動了。
波動其實很輕，換成現在地球上的絕大多數修行者，隔這麼遠根本不可能察覺，可對林歸來說跟在眼前晃了一下也沒什麼區別。
他順著那點動靜隨意看了眼，很快便知道發生了什麼。
呵，最後還是管了……
林歸嘴角不由揚起一點。
李清歌立刻抬眼看他：「你笑什麼？」
「沒什麼。」林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只是突然覺得，人這東西還挺有意思。」
「什麼意思？」
林歸想了想：「明明自己很抗拒一件事，真碰見了，又會為了些完全和自己沒關係的人去做。」
李清歌端著杯子看了他幾秒：「……你能不能說清楚一點？」
林歸看著她不吭聲。
李清歌有些嫌棄：「雲裡霧裡的，突然說這些誰聽得懂？」
林歸笑了：「這說明你的道行還不夠深啊。」
李清歌安靜了兩秒，慢慢眯起眼睛：「林歸。」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今天脾氣特別好？」
林歸低頭喝了口咖啡，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