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江城特調局。
北江那邊的後續監測還沒徹底結束，最近新送上來的報告又多了不少，城南一座廢棄多年的舊廟夜裡連續出現異常靈氣波動，西郊有人聲稱在山裡看見過一道常人看不到的舊石階，北郊土地那邊的神道節點也比前幾天穩定了許多。
這些事情單獨拿出來都不算嚴重，湊到一起卻已經足夠讓人頭疼。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又有人自己找上了門。
會議室里，男人看著大約四十來歲，穿了件很普通的淺灰色襯衫，頭髮打理得整齊，進門以後還順手把帶來的雨傘放在牆邊，看上去和任何一個來辦事的普通市民都沒多少區別。
桌對面的特調局人員已經把他的資料看過一遍。
姓名、戶籍、工作經歷全部正常，在江城生活了快三十年，目前甚至還有一份穩定工作。
可這人坐下以後，第一句話就讓屋裡幾個人安靜了下來。
「我今天過來，是有些事情想提前跟你們說清楚。」男人語氣平靜，目光在幾人臉上掃過，「北江以前歸我管，你們如果按照現在的叫法理解，大概可以叫我水神。」
負責這次接觸的中年男人沉默兩秒：「北江水神？」
「以前有人這麼叫。」
「以前歸你管是什麼意思？現在又是怎麼樣？」
男人道：「我一直醒著，只是很多年沒再管過那些事，前些日子神印重新有了反應，河裡的東西也看得比以前清楚了，想了想，反正以後遲早要和你們打交道，不如早點過來。」
他說得隨意，像是在解釋自己為什麼提前來鄰居家打個招呼。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沒有追著問他這些年到底怎麼活下來的，只問：「像你這樣的情況，還有很多？」
「我不知道。」
這個回答倒讓桌邊幾個人都抬了下眼。
水神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我只知道最近恢復的肯定不止我，過去有神職的地方太多了，有些人這些年一直醒著，有些大概還在睡，還有些只剩個位置，人早就沒了，具體現在變成什麼樣，我也說不準。」
「土地、山神、城隍這些也一樣？」
「差不多吧。」
中年男人把筆放下，終於問到了今天最重要的問題：「你的神職恢復以後，準備怎麼處理北江那邊的事務？」
水神看了他一眼，似乎早就猜到會問這個：「現在北江怎麼治理，哪裡修橋，哪裡加堤，你們照常做，我沒興趣插手這些。」
桌邊幾個人的神情稍稍鬆了一點，下一句話卻又讓他們重新認真起來。
「不過以後水脈出了問題，河裡真冒出什麼你們處理不了的東西，或者碰上本來就在我神職範圍里的事情，我會管。」
中年男人停了停：「如果需要動用力量，我們希望你能提前通知。」
「可以。」
答得比預想中乾脆。
還沒等他們繼續說，水神又補了一句：「來得及的時候，我會先告訴你們。」
「如果來不及？」
「那當然先處理。」
他說這話時連語氣都沒變，仿佛河裡真有什麼東西要害人，他先把事情解決掉，本來就是再正常不過的選擇。
另一名工作人員開口：「如果我們認為某件事不適合由你處理呢？」
水神這次倒認真想了一下：「那就告訴我為什麼，理由說得通，我自然可以配合，可真有人要出事，總不能為了等你們商量結果，讓事情一直拖著。」
屋裡安靜片刻。
水神看著他們，忽然笑了笑：「不用這麼緊張，我在江城住這麼多年，也不是不知道現在這裡是誰在管，我沒打算哪天突然站到北江邊上讓沿岸的人給我修廟，也不會跑來管你們治安、收稅這些事。」
「時代早就變了，這點我還是看得出來的。」
他說得很坦然。
也正因為如此，坐在他對面的人反而更清楚，有些問題並沒有因此消失。
一個願意溝通、願意配合，甚至已經主動適應現代生活的神，依舊理所當然地認為，屬於自己神職範圍里的事情，自己有權處理。
幾個小時後，這次接觸的完整記錄已經送到了更高層。
北方某處會議室里，桌上的資料遠不止江城這一份。
「南嶺那邊確認了一名山神，現代身份也完整，至少已經在人類社會生活了六十多年。」
「河東一座舊廟昨晚重新出現穩定神力反應，目前沒有發現持有者。」
「西南有人主動和當地部門接觸，自稱過去負責一片山澤，身份還在核實。」
有人翻過幾頁材料，皺眉道：「這還只是現在確認的，繼續這麼下去，數量會越來越多。」
另一人接過話：「今天是水神，明天是山神，再往後如果城隍也大規模出現呢？全國真恢復幾百上千個神職，難道還要重新給他們劃一套轄區？」
桌旁有人搖頭：「問題不只是轄區，他們願意合作當然最好，可國家的秩序不能建立在他們願不願意合作上。」
「登記制度得儘快做，身份、能力、過去轄域，還有神力使用範圍，至少先有一套東西。」
坐在首位旁邊的男人抬頭：「誰去要求他們登記？」
剛才說話的人一頓。
「制度當然要有，可現在連這些舊神恢復到什麼程度都沒摸清，直接強制執行，真在城市裡打起來怎麼辦？」
會議桌邊沒人立刻接話。
過了片刻，另一份資料被推到中間。
「先把已經確認的都接觸起來，消息繼續壓住，別讓社會層面提前亂，能談的先談，邊界該爭還是要爭。」
「至少在我們弄清他們以前是什麼、現在又能做到什麼之前，別拿人民的安危去試探。」
沒人反對。
很快，屏幕上又換了一頁。
這一次出現的地點已經不在華國。
北境、歐陸、南亞、美洲，最近半個月陸續出現了相似報告，有些是長期沉寂的古老祭祀地重新出現異常，有些則乾脆是疑似神祇本身現身，各國對外幾乎沒有統一消息，能查到的資料也零零碎碎。
會議室里有人看著那張世界地圖，半晌才道：「看來不是我們一家碰上了。」
與此同時，大洋彼岸。
白鷹聯邦某處地下會議設施內，幾份高清影像正停留在屏幕上。
「目前能夠確認的一名目標，自稱曾經是當地守護神，活動範圍橫跨三個州，另外還有四處地點出現類似跡象。」
「他拒絕接受聯邦超凡事務部門的持續監控，但沒有表現出主動敵意。」
長桌盡頭，亞瑟·沃克合上手裡的文件。
他五十歲左右，灰褐色頭髮剪得很短，坐姿筆直，聽完匯報後只問了一句：「所以現在的情況是，他認為自己有一塊天然屬於他的區域？」
負責匯報的人遲疑了一下：「從他的說法來看，是過去的神職範圍。」
「換了個名字而已。」
旁邊有人開口：「我們現在還不知道這些存在的實際力量，貿然刺激沒有必要。」
沃克轉頭看向他：「如果今天不談清楚邊界，等第二個、第三個，甚至幾十個這樣的存在出現，再談會更容易？」
沒人回答。
他把手指點在桌上的報告上：「我們已經處理過大量超凡事件，也建立了針對高階超凡個體的戰術體系，他們或許比現在已知的超凡者更強，但強到什麼程度，不能靠猜。」
「衛星、精確制導、空中打擊、戰略級武器，再加上我們自己的超凡部隊，這些東西存在的意義，不是讓我們遇到一個自稱神的對象以後先假設自己毫無辦法。」
有人皺眉：「你的意思是動手？」
「我說的是確定邊界。」
沃克神色沒什麼變化：「實力邊界是打出來的，不是問出來的。」
會議最終沒有批准直接行動。
但半小時後，一份針對恢復神祇的強制控制預案正式進入制定流程。
這些東西普通人自然不可能知道。
可風聲還是越來越多。
當晚，江城修行交流群里已經刷了幾十條消息。
【最近是不是不止江城有神出來了？】
今天也沒突破：【你又從哪看的？】
【我認識一個外地群友，他們那邊有座老廟最近天天出事，據說官方都封了。】
【國外也有，我下午還刷到個視頻，一個人站在暴雨里，旁邊的水全繞著他走，過十分鐘視頻就沒了。】
老許靈材：【這兩天這種消息太多了，十條里九條半不知道真假。】
栗子：【有些可能是真的。】
江畔閒人：【沒確認的消息少往外傳，自己群里看看就算了。】
下面安靜了不到半分鐘，又有人突然甩出來一句。
【還有個更離譜的，說白鷹聯邦那邊準備抓一個神。】
【？？？】
【真的假的？】
【他們這麼勇？】
【也不奇怪吧，白鷹聯邦那邊以前對超凡者管得就很嚴。】
【超凡者跟神是一回事嗎？】
消息一條接著一條。
林潯抱著手機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從房間出來，直接坐到林歸旁邊，把屏幕遞了過去：「哥，現在他們說國外都有神冒出來了。」
林歸掃了一眼：「正常。」
林潯抬起頭：「這還正常？」
「地球這麼大，以前難道只有江城有神？」
「……」
林潯一時間還真沒想出哪裡不對，只能重新低頭往下翻，翻到那條白鷹聯邦的消息以後又把手機往他面前遞了遞：「還有這個，說他們準備抓一個神。」
林歸這次多看了一眼。
膽子倒是不小。
林潯見他沒說話，又問：「現代武器真能打得過神嗎？」
「看什麼神，也看在哪兒打。」
「神還分這個？」
林歸伸手把她快貼到自己臉上的手機往下壓了壓：「神位又不是修為境界，土地、水神這些，說到底都是神職，有些本身厲害，有些就一般。」
林潯愣了一下：「那當了神，也不一定比陸地神仙強？」
「當然不一定。」林歸看了她一眼，「不過真在自己的地盤上就不好說了，水神能借水脈，土地能動地氣，神印、廟宇、轄域裡的神道節點多少也都能幫上忙，做自己該管的事，比單看修為麻煩得多。」
林潯想了想：「所以一個水神跑到別的地方，可能就沒那麼厲害？」
「差不多。」
「那到底能不能打得過？」
「你非要問一個準數？」
「我就是好奇嘛。」
林歸靠回沙發上：「普通地方神，現在也沒你想得那麼誇張，真碰上層次高的，那就另說了，至於現代武器有沒有用，總得看他們準備拿什麼打、又準備打誰。」
林潯聽完沉默兩秒：「……你最後還是等於沒說。」
旁邊正端著杯子的李清歌抬起眼，嘴角似乎有點想笑：「他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林潯聽完沉默兩秒，還是沒忍住吐槽：「……你最後不還是等於沒說？」
旁邊正端著杯子的李清歌抬起眼：「他們為什麼要抓神？」
林潯轉過屏幕給她看：「怕那些神不受控制吧，一個人突然冒出來，說這一片地方以前歸他管，政府肯定不可能當沒聽見。」
旁邊的李清歌抬起眼：「他們為什麼要抓神？」
林潯把手機轉過去：「怕那些神不受控制吧，一個人突然冒出來，說這一片地方以前歸他管，政府肯定不可能當沒聽見。」
「原來如此。」
李清歌隨口應了一聲，便沒再多問。
林潯看了她一眼，總覺得她這個反應有點奇怪，聽見有人準備抓神，竟然好像完全沒放在心上。
手機正好又震了一下，群里剛剛有人發出最新消息。
【白鷹聯邦那邊好像真的開始調超凡部隊了，不知道真假。】
林潯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不會真打起來吧？」
林歸伸手把手機推回去：「誰知道。」
「你一點都不好奇？」
「白鷹聯邦的事，我好奇什麼？」
林潯張了張嘴，想想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只能抱著手機靠回沙發上，一邊繼續往下刷，一邊小聲嘀咕：「現在這世界真是越來越離譜了……」
林歸看了她一眼，唇角輕輕動了動，沒有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