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芸坐在計程車后座上,最初有些發愣。
弟弟人都已經到家了,這位苗大師卻非要堅持跟過去看一眼。許芸心裡難免犯嘀咕,但見栗子也贊同地朝自己點頭,便還是應了下來,帶著兩人折返回城東。
路上,許芸又跟家裡通了一通電話。
母親在電話那頭說,許航身上沒有磕碰外傷,人坐在沙發上捧著熱水,也能正常開口應答,就是整個人顯出一種極度的困頓,對於昨晚到今天究竟去了哪兒,說得含含糊糊。
失聯了一整天,雖然人回來了,但許芸已經通知過警方,後續該做的筆錄和核實少不了。
計程車停在城東柳林苑小區門口。
三人快步上樓推開房門,客廳里茶几上的熱水還冒著熱氣,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正陷在沙發里。
「姐。」
聽到開門聲,許航抬起頭叫了一聲。他看見許芸身後的栗子,也認出這是姐姐平日裡常提起的朋友,客氣地喚了聲「栗子姐」,目光最後落在一旁的苗小滿身上,眼神里透著正常的陌生與拘謹。
從叫人到看人的反應,挑不出半點差錯。
苗小滿站在玄關處,沒有貿然上前念咒畫符,只安靜地打量著他。
借著法力辨析,眼前這具軀殼裡的生機與魂氣連貫緊密,沒有半分易容或者精怪附體的痕跡。
回來的確實是他本人。
許芸快步走過去,連聲追問:「小航,你這一天一夜到底去哪兒了?電話為什麼一直關機?知不知道家裡急成什麼樣了?」
許航揉了揉太陽穴,神情迷茫地回憶道:「我昨晚加完班,順著平時那條路往地鐵站走……後面就記不太清了。感覺自己一直在走,到處都黑黢黢的,等我回過神來,人就已經在咱們小區門口了。」
「腦子怎麼還糊塗了?」母親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淚,「這得去醫院做個腦部CT,別是在路上摔著頭了。」
栗子在旁邊輕聲附和:「阿姨說得對,去醫院全面查一查穩妥些。」
苗小滿沒有阻止他們去醫院的打算,只是走上前兩步,放緩了嗓音:「別慌,給我一分鐘。」
她自小布包里重新取出那條深灰色圍巾,指尖微點,一縷淡青色的微光悄然泛起,再次運起了尋蹤術。
近距離下,許航身上散發出的生機氣息與圍巾上的殘留瞬間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人沒認錯,引子也沒錯。
然而,在苗小滿的神識感知中,另一道因果聯繫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越發清晰地懸在虛空之中。
筆直指向城西。
苗小滿的眉頭倏地擰緊。
尋蹤術追的是本源聯繫,兩處感應同時存在,意味著許航身上有極要緊的部分,此刻依然被硬生生留在了城西的某個角落。
見她神色有變,許航有些遲疑地問:「小妹妹……你看出來什麼了嗎?」
苗小滿沒在意他有些冒犯的稱呼,收起手訣,直視著他的雙眼:「你現在除了犯困,身上還有什麼別的不舒服?」
許航怔了怔,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聲音有些飄:「就是……困得厲害。明明腳踏實地坐在這兒,心裡卻總覺得還有一大截山路沒走完。你們說話我都聽得清,可腦子總要慢半拍才能轉過來。」
這種魂不守舍的鈍感,絕不是普通的疲憊。
苗小滿給栗子遞了個眼神,隨後把許芸輕輕拉到了陽台邊上。
「回來的確實是你弟弟。」苗小滿壓低聲音,語氣里沒了平日的逞強,極為認真,「但他身上有很要緊的聯繫還沒斷,城西那邊還有個東西牽著他。他現在發懵遲鈍,就是因為這個。」
許芸原本放下的心猛地又懸了起來:「那……那會危及生命嗎?能解開嗎?」
「沒見著那頭的東西,我沒法給你打包票。」苗小滿搖了搖頭,「我得順著痕跡去城西看一眼。」
栗子也意識到了不對勁,這絕不是尋常的走失,立刻拿出手機提醒道:「小姨…小滿,這事超綱了,先報備。」
苗小滿這次半點沒耍性子,順從地點頭。她當即借栗子的手機聯絡了負責登記的特調局人員,把許航的名字、當前的恍惚狀態以及尋蹤術查出的兩端異常交代得清清楚楚。
「你們先陪他去醫院做檢查,有官方的人跟進,有什麼動靜隨時打電話。」栗子留在許家照應,既能安撫家屬,也能防備突發情況。
苗小滿收好圍巾,一個人快步走出了單元樓。
站在居民樓下的過道口,晚風吹亂了額前的碎發。她抬手掐訣,重新鎖定了城西那縷若有若無的詭異感應,眼神沉靜地邁開步子。
……
同一時刻,江城大學。
夜幕低垂,周硯剛結束晚自習,正沿著林蔭道往宿舍走。
腦海深處,此前沉寂的青石灣舊土地節點突然微微震顫,傳來一陣極為刺澀的不協調感。
沒有神侍的唱喏,也沒有舊部下級的傳訊。
在節點能夠觸及的陰陽氣機邊緣,有一道活人的魂氣被外力極不自然地拉扯著,劇烈波動。
周硯腳步一頓,原本想將這突兀的感應按下去,可那縷陰晦的氣息不僅沒有散去,反而在夜色中拉扯得越發緊繃。
他閉上眼,嘗試著去調動那份尚未完全適應的權能。
這一次的運轉比上次接引亡魂時還要順暢。
甚至不需要他在腦海中刻意推演,一段屬於城隍司職的玄奧知識便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生機未絕,魂魄離析。
有人在暗中施法拘人精魂。
周硯順著這一縷異動將神識稍作擴散,心頭隨之一沉,在同一片區域的夜幕陰影下,竟隱隱還有另外兩道相似的微弱聯繫被困在一處。
這不是尋常的遊魂野鬼,而是一場有目的的活人拘魂。
感應越來越深,周硯周身的思緒卻在不知不覺中徹底冷卻下來。
沒有憤怒,也沒有對受害者處境的慌亂擔憂。
甚至在他意識到「出事了」之前,腦海中就已經浮現出一道極其冰冷精密的處置順序:先斬斷外力牽扯,再以印信封住魂門,最後依生機歸位,以免震碎肉身。
這種純粹由神職權柄帶來的絕對冷靜,讓他瞬間化身成了一柄毫無雜質的規尺。
兩秒後,周硯猛地收回神識,睜開了眼。
他站在樹下,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心裡微微泛起涼意。
剛才那些決斷是他自己做出來的,沒有任何外力強行奪舍,可那種俯瞰眾生如草木齒輪般的漠然,卻讓他感到了一陣說不出的陌生與心悸。
路旁,三兩結伴的學生正說說笑笑地抱著籃球經過,喧鬧的青春氣息撲面而來。
周硯深吸了一口氣,將胸口那種抽離凡俗的冰冷感緩緩吐了出去。
異常確實擺在那裡,他既然感應到了,就無法當成沒看見。
他拿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劃拉了幾下,最終停在林歸的對話框上。
周硯沒有找官方,也沒有在文字里暴露城隍印信的存在,更沒有開口求救。面對這種超脫常理的詭異局面,他下意識第一個想到的,便是班上那個深不可測的同學。
他斟酌片刻,發過去一條消息:
【附近有點不對勁,我想過去看看。你有空嗎?】
消息發過去不到半分鐘,剛吃過晚飯的林歸回了過來:
【什麼情況?】
周硯在輸入框裡刪刪改改,最終回道:
【我感知到附近有人身上的魂魄被不正常的東西給扯住了,具體在城西方向。】
這是他頭一次在林歸面前攤開底細,承認自己能察覺到超凡痕跡。
手機那頭,林歸看著屏幕上的字眼,眉梢微挑。
拘人陽魂?
這神道印信才剛落在他身上沒幾天,感知倒是敏銳得很。
林歸正靠在沙發上,手邊放著一杯溫茶,閒著也是閒著,隨手打字:
【要不要一起?】
周硯緊繃著的心神微微一松,立刻回覆:
【行。西門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