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街的一間舊式茶館裡，栗子坐在臨窗的藤椅上，剛泡好一壺清茶。
木門被推開，苗小滿抱著那個洗得泛白的舊布包袱跨進門來。
她進門後卻老氣橫秋地打量了一圈，在栗子對面坐下，端起架子問了一句：「最近修煉還穩當吧？吐納沒偷懶？」
栗子動作熟練地給她倒了杯茶，神色雖帶著熟稔的親近，語氣卻透著對長輩的規矩：「托您的福，每天都練著呢。就是前些日子試著引氣走手太陰肺經時，總覺得氣機在尺澤穴有些滯澀。」
苗小滿端起茶抿了一口，隨口提點：「你心急了。咱們吐納化形，靠的是水磨工夫把周身妖力捋順，你非要學人族修士那套強沖硬撞的剛勁，妖氣衝撞了血脈，不卡住才怪。下次運轉時收斂三分力，順著自身本源的性子慢慢潤過去，別跟自己的妖軀較勁。」
栗子聽得神色微動，暗自依言行氣試了試，體內的滯澀感果然隱隱鬆動舒暢。她認真點頭應下：「受教了。」
長輩到底還是長輩，在道行與修行經驗上，苗小滿比她深厚得多。
正事說完，栗子眼中浮起一絲促狹，試探著問：「話說回來，我的小姨奶奶……那座舊土地廟到底是怎麼回事？您之前在電話里遮遮掩掩的。」
苗小滿端茶的手一頓，強作鎮定地輕咳一聲：「能怎麼回事？本大仙覺得那破廟地方太偏，香火也不夠旺，換個門道罷了。」
栗子盯著她，挑起眉梢。
在對方審視的目光下，苗小滿那點大仙氣派頓時有些維持不住，撇了撇嘴，終於老實交代：「好吧……就是被特調局那幫死板的傢伙找上門了，說我沒神職，算非法占地和冒名行事，不准我再頂著土地爺的名頭。」
栗子噗嗤一聲，死死抿住嘴角，趕緊端起茶杯借著喝茶把笑意壓下去。
苗小滿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立刻把小臉一板，先聲奪人：「我已經想明白了，不用你再說教！我這次是憑自己的真本事接活。」
她頓了頓，放下茶杯，眼神有些飄忽地落回栗子身上，憋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問：「所以……你平日裡認識的人多，有沒有誰家丟了東西，或者要找人的？」
架子雖還勉強端著，來意卻終於露了出來。
栗子放下茶杯，正色了幾分：「幫忙牽線沒問題。不過既然要按規矩來，您得先跟我說明白，您這尋蹤的門道具體怎麼使、需要什麼條件，我才好跟僱主交代。」
「本大仙的尋蹤神通，你還不知道？」
苗小滿下巴微微一揚，見栗子依舊認真看著自己，才收斂了些，解釋道，「其實就是尋蹤術。」
她把手裡的茶杯放下，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活的死的，人還是妖，都能找。不過得有目標貼身用過的物件當引子，上面的氣息還不能散了。」
栗子點了點頭，正要記下，苗小滿又趕緊補了一句：
「先說好啊，太遠的、時間拖太久的，或者被厲害陣法特意遮住的，我也說不準。而且本大仙只管指路，人找到時是死是活、在遭什麼罪，那可不在神通範圍里。」
不是憑一個名字就能算盡天下，更不會憑空知曉對方處境。
栗子把條件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事：「正好，我認識一個叫許芸的熟人，她弟弟許航昨晚失聯了。家裡報了警，親友也在到處找，急得不行。」
栗子沒擅自替對方做主，當即給許芸撥去電話，言明自己認識一位精通尋蹤之術的修行高人，在徵得許芸同意後，約在附近碰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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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
林潯提前跟家裡打過招呼，帶唐寧回自己房間。
房間內，兩人相對盤腿而坐。林潯將自己弄懂的吐納樁功細緻拆解，讓唐寧先調整呼吸，嘗試靜心感應四周的微弱靈氣。
唐寧坐得筆挺，呼吸極度專注，憋了五六分鐘，忽然驚喜地壓低聲音：「潯潯！我腿麻了！密密麻麻刺痛，是不是靈氣鑽進來了？！」
林潯忍俊不禁：「那是你坐姿不對壓到神經了，換個盤法。別把身體難受當成靈氣。」
真正開始教人，林潯才深切體會到其中的不易。
當初哥哥教她時，隻言片語便能點中關鍵，她照著做自然順暢；可如今輪到自己向一張白紙傳授，很多玄妙的感覺根本無法用尋常語言描述周全。
正犯難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林歸推門進來，語氣平淡：「媽做晚飯，問唐寧留不留下吃，定分量。」
唐寧轉頭看向林潯，林潯直接拍板：「留！阿姨做的菜最好吃了。」
林歸點點頭，轉身便要回廚房交代。
「哥，你等會兒！」林潯趕緊跳下床，幾步跑過去扯住他的袖口，壓低嗓門，眼神滿是求救，「你留下幫我看一會兒嘛……我第一次教人，心裡實在沒底。萬一哪裡說岔了，你也能提個醒。」
林歸垂眸看著妹妹。
林潯晃了晃他的衣袖，討好地補了一句：「我來教，你就在旁邊坐著看手機，絕對不麻煩你。」
林歸有些無奈，到底還是由著她，點了點頭。他先去廚房跟母親交代了一聲，折返回來，隨手拉過屋角的一張木椅在窗邊坐下。
唐寧本來面對林潯的指導還略有些拘謹，見林潯熟練地拉她哥當壯丁，忍不住抿嘴偷笑。
林潯回頭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坐好，自己心裡卻莫名踏實了許多。
教學繼續，林歸倚在椅背上，拿出手機隨意翻看，注意力卻足以關照屋內的一切。他並未出言干涉，更沒有伸手去給唐寧引氣通脈。
過了片刻，唐寧因為急於找到所謂的靈氣感應，越吸越深，胸口起伏劇烈，連肩膀都僵硬地聳了起來，呼吸徹底亂了套。
林潯正搜腸刮肚想著該怎麼調整她的狀態，窗邊的林歸頭也沒抬，漫不經心地飄過來一句：
「不用憋著，正常喘氣。」
唐寧身子一震，像是猛然被點醒，立刻長舒一口氣，僵直的肩膀軟了下來。
林潯回頭看了哥哥一眼，心領神會，重新放慢節奏，溫聲道：「不著急，先放空雜念，別強求感覺。」
唐寧雖然依舊沒能感應到靈氣，但焦躁的情緒徹底平復下來。林歸安靜地坐在椅上，沒再多說半句。
……
茶館包廂內。
趕來的許芸眼眶微紅，神色憔悴。她二十來歲，只是個普通上班族，並不懂什麼修行體系，純粹是出於對栗子的信任，走投無路之下才來抓住這根稻草。
栗子把話說得很實在：「許姐，這位苗大師精通尋人之法，但醜話說在前頭，術法受環境影響極大，沒人能保證百分之百找到。」
苗小滿下意識想挺胸反駁一句「本大仙出馬怎麼可能失手」，但掃見許芸眼角的淚痕與不安，硬生生把自吹的話咽了回去。
「你弟弟近兩天貼身用過、沒被太多外人碰過的東西，帶來了嗎？」苗小滿問。
許芸連忙從包里掏出一條深灰色圍巾，小心翼翼遞過去：「這是他前天晚上換下來的，一直搭在椅背上，沒人動過。」
苗小滿接過圍巾，指尖微不可察地浮現一抹微光，確認上面殘留的氣息清晰穩定。
許芸有些侷促地問：「苗大師……報酬怎麼算？」
苗小滿準備好的大仙開場白頓了頓，擺擺小手：「找到人再說。」
她確實想賺取認可與香火，但面對急得快哭出來的家屬，那套拿腔拿調的做派終究使不出來。
來到茶館後方一處安靜無人的巷角，苗小滿將圍巾平鋪在石台上。
她並未做出任何仿照動物的嗅聞舉動，只是面容一肅，並指如劍，指尖凝聚起一縷青碧色的法力，輕輕按在圍巾一角。
嗡。
微弱的氣機漣漪蕩漾開來，圍巾上那絲屬於許航的殘留氣息被術法瞬間抽離、放大，在苗小滿的神識感知中迅速凝聚成一線極其微弱的因果聯繫，直直指向虛空的某一處。
不過數息，苗小滿收回手指，抬起頭：「你弟弟平時會去城西一帶嗎？」
許芸愣了一下，連連搖頭：「不會啊，我們家在城東，他上班在市中心，城西那邊他連朋友都沒有。」
「術法指向城西，先順著走。」苗小滿沒有懷疑自己的手段，乾脆利落地收好圍巾，「栗子，跟緊。」
三人迅速離開老街，打車向城西方向趕去，苗小滿坐在副駕駛上，目光沉靜地注視著神識中那道筆直的感應線，指引著路線。
車子行至中途，剛穿過一條高架橋，許芸握在手裡的手機突兀地大聲震動起來。
許芸手忙腳亂地接通，剛聽了一句，整個人猛地僵住，隨即失聲哭了出來：「小航？！你回家了？你這一天一夜去哪兒了啊？！」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年輕男人的聲音，聽起來雖然有些遲鈍低沉，但確實是許航本人，家裡長輩也接過了電話，確認人已經完好無損地坐進了客廳。
許芸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虛脫般癱在后座上。
她急忙對著駕駛位的師傅喊停車，隨即歉疚又感激地看向苗小滿和栗子：「兩位，太對不起了，我弟弟……他自己回去了！我媽說他剛進家門。真的太感謝你們了，我這就趕回去！」
栗子聞言也鬆了口氣，正準備轉頭安慰苗小滿雖然沒派上用場但也算好事。
然而副駕駛上的苗小滿卻沒有撤去手印。
她微蹙著眉頭，轉頭看向許芸：「你家在城東？」
「對，城東柳林苑。」許芸一邊收拾包一邊點頭。
苗小滿的眼眸中浮現出一絲困惑與凝重。
在她神識的尋蹤術里，屬於許航的那根因果聯繫，依舊紋絲不動地筆直釘在城西方向，根本沒有隨著那個「回到家中的許航」轉移到城東。
她再次探手按了按懷裡的圍巾，氣息絕對沒有認錯。
許芸推開車門急著要走，苗小滿眸光微凜，忽然伸手一把按住了車門。
「先等等。」小姑娘的聲音里沒了方才的散漫，透出一抹罕見的冷硬。
「我想見見你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