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中午飯點,校門外的小餐館裡滿是喧囂。
林潯和唐寧占了張靠窗的四人桌,林歸坐在林潯身旁,神色如常地吃著飯。他只是順路與妹妹碰面吃頓午飯,全然沒察覺、也不在意唐寧一路投來的熾熱目光。
菜剛端上來,唐寧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機,手肘碰了碰林潯,把屏幕橫遞過去。
「快看這個,今早剛放出來的!」
畫面里是一段高清運鏡的武學測試錄像,背景是極其專業的測試場地。受力機構的金屬滑軌、精密傳感器的實時曲線一覽無餘,畫面正中央站著的是顧長青。
隨著老者沉腰吐氣,連續數道重拳轟在抗衝擊靶位上,液壓受力臂劇烈回縮,上方巨大的電子屏數字瘋狂跳動,最終穩穩鎖定在一個驚心動魄的數值上:
12860公斤力。
唐寧此前在學校見過那場明勁測試,對那個831公斤力的數字記憶猶新。如今兩相印證,即便她幾天前已經親耳聽林潯承認了超凡的存在,心跳依舊漏了半拍。
她忍不住把那幾秒的慢動作回放看了兩遍,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問林潯:「潯潯,這老先生……在你們修行的人裡面,算不算特別厲害的?」
「那是顧長青顧老,化勁宗師。」林潯認得顧長青,輕聲回道,「單論武道境界,在普通人能接觸到的圈子裡,已經屬於極其頂尖的大師了。」
至於諸天萬界的仙家境界換算,她自己都說不太全,自然更不會瞎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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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寧點點頭,手指繼續往下劃拉。
這幾天網絡上的風向,已經徹底脫離了最初爭論真假的低幼階段。
越來越多的公開展示視頻被網友搬運、比對。有人專門扒出國字號測試基地的設備型號,有人逐幀分析場地與官方主辦方的公章,還有不少技術流博主翻出早年間被當作惡搞和靈異視效的異常錄像,開始認真探討:普通人如果依法修習,到底能不能練出這種力量?
整個評論區翻天覆地:
【這些狠人以前都藏在哪兒?】
【所謂傳統武學,是不是真的一直有不傳外人的內部傳承?】
【既然官方敢這麼高調展示,是不是意味著馬上要全面推行普及了?】
懷疑的聲音依然存在,但相信世界正在發生劇變的人已呈燎原之勢。
更引人深思的是官方的態度。
這類極度震撼的真實測試從未被降權或封禁,相關的練氣、武道討論也始終平穩運行。與之相對的,則是官媒雷厲風行的闢謠。
唐寧劃到一條置頂的新聞通報,念給林潯聽:「【某網民造謠江城即將爆發毀滅性災難,已被依法行政拘留】;還有這個,【查處非法地下作坊兜售高價覺醒神藥】……」
念完,唐寧又翻出一條高贊的熱評讀了出來:
【大家發現了沒有?官方闢謠的是具體的謠言和詐騙案,說災難是假的,藥劑是騙局,但他們從來沒有闢謠過那個一萬兩千多公斤力的拳力視頻啊!】
這種極具分寸感的沉默與默許,讓底下的猜測更是甚囂塵上。
唐寧比網上那些只能靠分析腦補的網友多知道太多了。她可是親眼見過大媽變身狸妖的!那種近在咫尺的真實感,讓她整個人都處於一種莫名的亢奮中。
她收起手機,目光灼灼地盯住林潯,憋了好幾天的執念再次浮上臉龐:
「所以,潯潯……我到底什麼時候能開始學?」
林潯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這幾天唐寧幾乎逢空必問,她每次都用「以後再說」、「還沒準備好」給擋了回去。
但眼下哥哥就在身旁坐著。
功法是林歸隨手寫給她的,林潯極有分寸,沒有哥哥的親口准許,她絕不敢擅自將任何內容外傳。
她遲疑了片刻,終於轉過頭,輕聲開口:「哥……唐寧她想學這些,我……能不能教她一點?」
她只是在替朋友求一個傳授的許可,並沒敢讓林歸收徒。
林歸正夾了一塊排骨,聞言頭也沒抬,咀嚼咽下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天氣:
「你願意教就教。」
林潯原本滿肚子準備好的說辭猛地卡在了喉嚨里。她愣了愣,甚至有些難以置信,忍不住追問確認:「那……你教給我的那些基礎,我也能教給她?」
林歸隨口應了一聲:「嗯。」
這些不過是諸天最尋常的築基養氣路子,於他而言如路邊草芥,林歸既沒有敝帚自珍的念頭,也無意去規定妹妹只能傳到第幾重。她想教多少,全憑她自己的心意。
見哥哥答應得如此輕描淡寫,林潯一時間竟有些恍惚。自己糾結苦惱了好幾天的大難題,竟然就這麼一句話輕飄飄地揭過了。
對面的唐寧先是看了看林潯,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林歸,確認自己真沒聽錯後,差點當場在餐館裡歡呼出聲。
「太好了!」
唐寧一把拉住林潯的手,原本天天撒嬌耍賴、搖著閨蜜胳膊不放的瘋丫頭,此刻竟立刻正襟危坐起來,脊背挺得筆直,神情嚴肅得仿佛要拜師進山門:「潯潯,那我需要準備什麼?是不是得沐浴焚香?咱們今天下午就能開始嗎?」
這巨大的反差反倒把林潯問住了。
她自己修行滿打滿算也沒多久,平日裡照著哥哥的指點練尚算順遂,但要怎麼把一套深奧的法門拆解明白、清清楚楚地教給完全沒底子的唐寧?
林潯下意識地又轉頭看向林歸,眼中帶著幾分求助。
林歸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湯,連眼皮都沒抬,更沒有半點伸手去摸唐寧根骨、探查資質的意思。察覺到妹妹的視線,他只漫不經心地撂下一句:
「你們自己商量。」
沒興趣,不管,也不負責。
林潯無奈地收回目光,只得定下心神對唐寧說道:「哪有那麼誇張……這樣吧,等我今晚回去,把我弄懂的吐納和樁功梳理一下,明天下午沒課,我試著帶你一點點摸索。」
唐寧連連點頭如搗蒜。
……
城南的一處政務大廳後側辦公室。
苗小滿坐在硬質塑料椅上,手裡攥著那個舊布包袱,耳朵豎得老高。
她發出的那條「我是苗小滿」的信息,很快引來了特調局負責人的聯絡。經過昨天林歸的點撥,苗小滿這次沒再梗著脖子自稱土地神,問得格外實在:
「我不冒充神仙,也不占廟,就憑我自己的本事和手腳替人找貓找狗找東西,你們管不管?」
對面的特調局聯絡員態度明顯比那天在廟裡溫和了許多,遞給她幾頁規範細則:「按現有規矩,只要登記在冊的異類,在不違反治安法規的前提下自謀生路,局裡不會無端阻攔。」
「但有底線,」工作人員敲了敲桌子,「第一,不得使用幻術誤導、誘騙或脅迫普通人;第二,尋物過程中嚴禁非法侵入私人住宅、觸碰他人隱私財物;第三,接受酬勞必須實名,對方必須知曉提供服務的是你個人,絕不允許再搞神明顯靈賜福那一套。」
苗小滿聽到不能隨便進人屋子時撇了撇嘴,想起自己以前為了翻線索直接從窗戶溜進去的做派,有些不情願。但一想到那幾天風餐露宿鑽下水道的辛苦,她咬了咬牙,還是硬著頭皮逐條問清了細則。
她好歹是在現代混了幾年日子的妖,手機微信用得飛起,並非不懂人情世故,以往不過是圖方便耍滑頭,如今被逼到明面上,也只能老老實實記下。
見她態度端正,工作人員辦完了基礎信息錄入,便讓她離開了。
至於她以後怎麼接單、去哪兒找客戶,官方自然不可能給她背書宣傳,更不會主動給她發什麼尋物任務。
走出辦事大廳,苗小滿站在人來人往的十字路口,有些發懵。
以前在那座破廟裡,供桌前每天都有人來許願,她只要挑著能辦的去辦就行。現在離了廟,大街上誰認識她苗小滿是誰啊?
她蹲在路牙子上,把包袱里留有聯繫方式的紙條理了一遍,又掏出手機,在空空蕩蕩的通訊錄里上下劃拉。
翻著翻著,她的手指忽然在一個存了很久的備註上停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理了理衣領,端起一點架子,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四五聲後被接通。
「餵?」聽筒里傳來一個年輕女聲,伴隨著紙頁翻動的動靜。
「咳……栗子啊。」苗小滿清了清嗓子,拿捏出一派長輩的沉穩口吻,「最近在外面修行還順當吧?人間的日子過得怎麼樣,沒遇到什麼難處吧?」
電話那頭的栗子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語氣變得有些古怪:「……托您的福,好得很。您老人家平日裡大半年想不起我一回,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怎麼突然這麼體貼地關心起我來了?」
栗子在人類社會混得極開,對現代這套規則門兒清,向來聰明伶俐。這突如其來的長輩關懷,讓她一耳朵就聽出了貓膩。
苗小滿被噎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摳了摳包袱皮,強作鎮定地順著話頭往下繞:「順當就好。我是想著……你成天在他們人類修行的圈子裡打交道,門路廣。最近有沒有聽說誰家丟了什麼要緊的靈草、法器,或者……哪怕是找不著家裡的貓狗也行?」
栗子那頭安靜了片刻,似乎在極力消化這句話:「找東西?您老人家這一身道行,平時連挪個窩都嫌費勁,怎麼突然打聽起這個了?」
苗小滿支吾著,含糊道:「這不是……前陣子順手幫幾個人找回了些東西,覺得這門道也不難。」
「等等。」栗子多敏銳的人,立刻察覺到了不對,追問道,「您之前不是神神秘秘說找了個安穩地方清修嗎?到底怎麼回事?」
在晚輩面前,苗小滿本來想把面子端嚴實,可栗子一句接一句地追問,她那點底子很快就兜不住了。憋了半天,她只好氣哼哼地把這半年的荒唐事倒了出來——怎麼發現荒廢的土地廟、怎麼順水推舟受了香火,又怎麼被特調局找上門封了廟。
聽筒那頭足足沉默了四五秒。
緊接著,是一陣明顯在極力壓抑、卻還是從齒縫裡漏出來的憋笑聲。
「想笑就笑,憋不死你!」苗小滿惱羞成怒。
「噗……咳咳,沒,我哪敢笑話您啊。」栗子趕緊輕咳兩聲,硬生生把笑意咽回去,但聲音里的輕顫怎麼也掩不住,「您這……還真是敢想。在那兒坐著當土地神,您膽子也太大了。」
「那廟空了幾十年,我天天打掃,又真幫他們辦了事,怎麼就不行了!」苗小滿先是下意識地梗著脖子反駁,但話剛出口,想起林歸在校門口那番話,氣勢莫名又弱了三分。
她趕緊拔高聲音掩飾尷尬:「行了!我都已經去特調局登過記、把事情全處理好了!反正我現在不借廟的名頭了,就憑我自己的鼻子接活。」
栗子聽出她話里的彆扭,倒也沒不知分寸地繼續擠兌這位道行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長輩,反而認真思索起來:「您別說,現在各方勢力試探多,真要找東西,圈裡還真有不少棘手又見不得光的委託……不過,既然您都去特調局登記過了,怎麼又想起找我問門路了?」
苗小滿握著手機,臉頰微熱。
她修為雖高,尋蹤覓跡的本事更是一絕,可在這鋼筋水泥的人間社會裡該怎麼立足接單,確實摸不著門道,眼下也只能向這個精通世故的晚輩低頭。
她抱著懷裡的小布包,在路牙子上別彆扭扭地縮成一小團,語氣終於軟了下來:
「……離開那破廟,又沒人認識苗小滿。你路子多,幫我想想辦法。」
栗子聽著她這副既想端著架子、又不得不請教自己的語氣,有些好笑,頓了頓問道:「您現在在哪兒呢?」
「城南政務大廳門口的大樹底下。」苗小滿老老實實答道。
「在那兒待著別亂跑,我正好在附近跟人談事,二十分鐘後過去接您。」栗子利落地收拾東西準備出門。
眼看要掛斷,苗小滿咬了咬牙,還是忍不住端起長輩的調子,硬邦邦地補了一句:
「先說好啊……一會兒見面,你面上規矩點,不許笑話我。」
「是是是~」
話筒里的女音卻怎麼也有些藏不住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