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潯被唐寧晃得頭暈眼花,自知到了這一步再也瞞不過去,只得小聲承認:「那個……唐寧,你先別晃了,我坦白。我確實已經開始修煉了,妖……也是真的存在。」
「什麼時候的事?!你為什麼一直沒告訴我!」唐寧倒吸一口涼氣,拽著她胳膊的手勁更大了,追問連珠炮似地砸過來。
「也就……才接觸不久嘛。」林潯一邊支支吾吾地解釋,一邊忍不住拿眼角餘光去瞟前方的林歸。
前方的林歸依舊兩手插兜慢悠悠往前走,半點沒有停下來幫她編圓說辭的意思。天庭與他自身的隱秘自然不會透露半分,但世界正在起變化,有些常識,林潯自己拿捏著分寸去應對朋友即可。
……
當天夜裡,林歸房間。
窗外月色清朗,李清歌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屋內。
「母錨核心的交接已經協調妥當。」她立在桌旁,開門見山地說起正事,「接收方那邊手續繁瑣,我需要回去一趟,將封存好的材料正式送交,並當面說明現場的情況。」
這是處理母錨殘局必須走的流程,規矩如此。
林歸坐在椅上,微微點頭表示知曉。
正事交代完畢,屋裡安靜了片刻。李清歌站在原地沒動,一雙清亮的眸子落在他臉上,忽然輕聲補了一句:
「我要走了。」
她故意咬輕了語調,也沒提什麼時候回來,只是靜靜看著他,想瞧瞧這人會不會順嘴問上一句。
林歸迎著她的目光,神情依舊平淡,只自然地應了一聲:「嗯,路上小心。」
既沒有追問歸期,也沒有半句多餘的挽留。
在林歸看來,兩人相識漫長歲月,她有家族與身上的差事要辦,來去本就是極尋常的事,無需做作姿態。
李清歌卻還在原地立著。
她抬手隨性理了理寬大的衣袖,抿著唇,又看了林歸一眼。
林歸也看著她。
兩雙眼睛對視了三五秒,林歸眼裡一片坦然澄澈,愣是沒接出她想聽的下半句。
那點暗戳戳的期待,在微涼的空氣里悄悄沉澱,慢慢化成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惱與氣悶。
「那我走了。」
這一次,她的聲音明顯比方才硬了幾分。
林歸依舊如常點頭:「好。」
李清歌沒再多留半刻,指尖微掐,周遭虛空如水波般輕輕一盪,整個人瞬間挪移而去,走得乾脆利落。
房內的空間漣漪緩緩平復。
林歸看著她剛剛站立的空地,默然片刻,嘴角忽然極輕地揚了一下,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隨即又無聲收住。
……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過得波瀾不驚。
林歸的生活照舊規律,上課、回家,順帶在院子裡看著林潯練習《折風三式·第二式·截勢》。
相較於林歸的清閒,林潯這幾天過得可謂水深火熱。唐寧幾乎天天黏著她,從早到晚轟炸不斷。
「潯潯,妖平時也得打工上班嗎?」
「修煉到底能不能御劍飛天啊?」
問到最後,唐寧更是抱著她的胳膊反覆強調:「我也要修仙!苟富貴勿相忘,你絕對不能丟下好姐妹自己偷偷成仙!」
林潯最初還耐著性子解釋,幾天下來已經被磨得頭大如斗。她自己也不過剛剛摸到門檻,功法是哥哥給的,沒哥哥點頭她絕不敢私自外傳,只能硬著頭皮打太極。
至於周硯,在學校里接近林歸的頻率也明顯高了起來。
上大課總能「偶遇」坐在附近,下課順路並肩走,微信上也時不時發來兩句閒聊,兜兜轉轉試著往超凡話題上引。他顯然覺察到了什麼,急切想知道更多,卻偏偏礙於林歸身上那種深不見底的氣場,始終不敢直接把「你到底是誰」問出口。
看著周硯那副欲言又止、憋得難受的模樣,林歸偶爾會想起開學報到那天,這小子嘴賤問的那句「你不會是同吧」。
如今反倒是他自己整天格外關注、主動湊上來。
林歸覺得頗有些意思,但也僅止於此。
與此同時,舊土地廟被整頓的消息,悄然在本地的網絡論壇和同城群里發酵開來。
官方發布的通報措辭嚴謹:未發現證據支持網傳土地神恢復顯靈,已依法制止查明的人為冒名活動,其餘事項仍在進一步核實。
然而信息傳到網上,就被簡略成了「靈驗是假的,廟被查封了」。
評論區迅速撕成了兩派。
有人拍手稱快,認為早該整治這些裝神弄鬼的封建迷信;但也有不少本地網友實名反駁,曬出自己的親身經歷——丟了多日的重要文件確實是在供桌下找著的,走失的寵物也是求完當天就找回來的。對方從始至終沒收過一分錢,供品香燭全憑自願。
老居民區的一間逼仄出租屋裡,苗小滿抱著手機,這幾天反反覆覆把那些評論刷了幾百遍。
尤其是那些替自己說話的帖子,她一條條截圖保存。看著屏幕上那些撐腰的留言,她越看越覺得自己占理,心裡的那股子委屈和不服氣直往上涌。
自己辛辛苦苦跑前跑後,沒害人也沒騙錢,憑什麼那幫穿制服的上來就封廟,斷了她的香火?
她此前在廟裡聽那對兄妹提過學校的名字,而那個站在旁邊一言不發、卻連特調局管事的都對他客客氣氣的年輕男人……那股極其獨特的氣息,她記得清清楚楚。
數日後的傍晚,林歸剛走出校門不遠,就被一個身影攔在了樹蔭下。
苗小滿換回了原本的年輕女孩模樣,扎著利落的馬尾,懷裡死死抱著那個舊布包袱,另一隻手還緊緊攥著亮著屏的手機。
「可算逮到你了!」苗小滿氣鼓鼓地攔在林歸跟前,張口就來,「廟裡那些穿制服的都聽你的,你別想抵賴!你把我的香火弄沒了,你得負責!」
林歸停下腳步,認出了這隻狸妖,平淡道:「我不是特調局的人。」
「我不信!」苗小滿下巴一抬,「他們對你那麼客氣,你站在那兒連眼皮都不眨一下,肯定是個管大事的頭兒!」
林歸沒接她這茬。
見林歸不說話,苗小滿索性把手機直接戳到他面前,點開相冊里的截圖,又嘩啦啦掏出包袱里那幾張寫著歪歪扭扭字跡的感謝紙條展開:「你自己看!李叔丟了裝合同的文件袋,是我翻了三個垃圾桶幫他找回來的!王阿姨的貓卡在下水道,是我鑽進去撈出來的!還有那些求暴富、求姻緣的,我做不到就根本沒收人家東西!」
她算起自己的帳來一清二楚,眼睛瞪得溜圓,這些善事,確實是她一件件跑出來的。
林歸隨意掃了一眼那些截圖和紙條,淡淡問了一句:
「他們進廟上香的時候,知道拜的是你苗小滿嗎?」
苗小滿頓時卡了殼。
她臉頰微微泛紅,憋了兩秒,梗著脖子反駁:「那廟空了幾十年,灰都三尺厚了!是我去了以後天天打掃,給它續上的香火,我用用怎麼了?」
「廟空著,不代表你住進去,你就是神。」林歸隨口回道。
這話極有分量,苗小滿其實聽得懂規矩,但她捨不得好不容易聚起來的安穩香火,依舊嘴硬咬死「我沒害人」。
辯到最後,見林歸油鹽不進,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抱著包袱往路邊的石階上一蹲,把那些紙條一張張擺在膝蓋上:
「我不管!反正我替他們辦了事,你斷了我的路,你得賠我!」
至於怎麼賠、賠什麼,這隻小狸妖腦子裡其實半點章法都沒有,純粹是在耍賴。
林歸看著她那副明明精明卻又偏挑著對自己有利的說辭胡攪蠻纏的模樣,倒也沒生氣,反倒覺得這涉世未深的小妖有些滑稽。
……
苗小滿蹲在台階上,又翻出一條高贊的網友評論,舉起來遞到林歸面前,試圖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林歸看了一眼,順著屏幕上的字跡緩緩開口:
「人家謝的是幫他找回東西的人。你叫苗小滿,還是叫土地神,對他們來說,有那麼要緊?」
苗小滿愣住了,低頭看向手機屏幕。
評論里字字懇切,那人確實不知道神壇背後是誰,只記得那份絕處逢生的感激,因而才在這風口浪尖上站出來替舊廟鳴不平。
「別人謝的是真真切切發生的事。」林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隨意,「土地神的名頭被揭穿了,他們找回來的東西,難道就會重新丟掉?」
苗小滿怔怔地捏著手機,沒吭聲。
「把來歷說清楚,按那幫特調局的規矩老實去登記。你懂法術,有手有腳,想幫人就光明正大地幫。」林歸淡淡道,「真到了那時候,別人明知道你是只狸妖,還願意承你的情、給你供奉,那才算你自己的本事。」
苗小滿腦子轉得飛快,原本堵在死胡同里的心思,被這幾句話輕輕一撥,竟豁然開朗。
是啊。
她之前一門心思覺得沒了那座土地廟,自己這大半年的功夫全打了水漂。
可那些實打實的功勞在,那些真心感謝她的人還在,沒了土地爺的招牌,她苗小滿難道就不能接單了?
她盯著膝蓋上的感謝紙條,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小腦瓜里已經開始飛速盤算起不頂著神仙名頭怎麼繼續攬活了。
林歸見她轉過了彎,便收回視線,沒有再替她多安排半句。
點到為止即可。
……
「行吧!」
苗小滿利索地把紙條塞回包袱,拍拍屁股從石階上蹦了起來,剛才那一臉的委屈耍賴蕩然無存,下巴重新揚起,又神氣活現起來。
「看在你今天點撥本大仙的份上,等以後本大仙真發跡了、成了大氣候,肯定帶你一起飛黃騰達!」
她煞有其事地拍了拍林歸的胳膊,還壓低聲音勸道:「聽我一句勸,別在特調局那個破地方幹了,規矩多又死板,沒前途的。」
林歸瞥了她一眼。
「我再說一次,我不是特調局的人。」
苗小滿遞給他一個「我都懂,領導出來微服私訪不方便承認」的詭異眼神,嘿嘿一笑。
林歸搖了搖頭,懶得再跟這隻自以為是的狸妖掰扯,邁開步子徑直離去。
苗小滿站在校門外的樹蔭下,低頭從兜里摸出之前特調局工作人員強塞給她的非人異類登記聯繫卡。
她點開微信,找到那個通訊方式,歪著腦瓜想了想,開始編輯消息。
屏幕的光映在她亮晶晶的眼眸里。
對話框的第一行,她認認真真地打下了五個字:
「我是苗小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