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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我又沒害人!

2026-10-25 08:45:45 作者: 餓死的龜

  後殿擺著幾把略顯掉漆的舊木椅,老婦人拂了拂毫無褶子的衣擺,端端正正坐下,雙手規規矩矩交疊放在膝頭。

  「近來找我求事的人不少,凡是能辦的,我都順手替他們辦了。天地良心,這地方上可沒出過丁點亂子。」

  她慢悠悠地說完,眼皮微抬,瞥向特調局幹員攤開的記錄本。

  負責問話的幹員神色不變,握著筆公事公辦:「老人家,您做過的事我們後續都會走訪核實。不過咱們得按規矩走流程,先核驗身份…」

  「您自稱擔任的是什麼神職?受轄的地域又具體劃到哪兒?」

  「老身自然是此地的正印土地。」

  幹員在紙上劃了一道,抬頭看她:「可有能供我們查驗的舊神憑據?比如朝廷敕封、前代神印,哪怕是一頁殘存的地祇法契都行。」

  老婦人微不可察地滯了一下,長長嘆了口氣,擺出一副滄桑神態:「改朝換代,歲月太久遠了,許多舊物件早就在亂世里散了個乾淨。」

  「行,沒有憑證也屬常情。」幹員點了點頭,筆尖懸在半空,繼續追問,「那咱們退一步。如今靈氣回溯,您的神職恢復到什麼程度了?能否現場展示一下與青石灣此方水土神位相連的地脈權柄?」

  老婦人搭在膝頭的手指輕輕蜷了蜷,強撐著道:「方圓幾里內,誰丟了貓狗、誰掉了東西,東西藏在哪個旮旯,老身心念一動都能找出來。」

  「這事我們剛才在外面聽香客提過了。」

  幹員笑了笑,語氣平緩卻透著專業,「但這只能證明您有些尋物的神通。放在修行者、甚至某些擅長嗅覺感應的妖類身上,也能輕鬆辦到。我們特調局需要確認的,是您能否調動此方地脈,與這尊土地神位到底有沒有本質上的天地律令聯繫。」

  「你們到底還想怎麼確認?!」

  老婦人的語速冷不丁快了半拍,旋即意識到自己失了儀態,又強行壓下嗓門,板著臉抬手往門外一指:「實話告訴你們,這周圍里里外外,全歸老身管!」

  幹員利索地在桌上鋪開一張青石灣的局部測繪地圖:「那好,勞煩您指個明確界限。」

  老婦人探著身子,先是在廟宇周遭圈了緊挨著的幾條背街小巷;等幹員拿鉛筆圈定、順口問到灣口那座老石橋時,她眼神閃了閃,指尖又悄悄往外挪了一大截。

  「咳……那邊,那邊肯定也算。」

  幹員挑眉看了她一眼:「老人家,您剛才親口說的,界限只到這條青石橫街。」

  

  「那……那老身法力日益見長,再往外稍微寬出幾百米,照樣管得到,不行麼?!」

  幹員沒跟她抬槓,只面無表情地在兩處邊界分別打了個帶問號的紅圈,手腕一轉正準備翻頁繼續問。

  老婦人終於被這套滴水不漏的盤問逼得坐不住了,身子猛地前傾:「我說你們差不多得了!這破土地廟荒廢了不知道幾十年,結滿了蜘蛛網,連個鬼影都沒有!要不是我大老遠搬過來替他們跑前跑後,誰稀得來這兒上香火?!」

  筆尖驀地一頓。

  幹員緩緩抬起頭,眼神銳利了幾分:「您是什麼時候入駐的?在此之前,這方水土原來的正牌土地神,有沒有給您留下過任何交接法旨,或者託夢托印?」

  「我……」

  老婦人嘴唇狠狠哆嗦了幾下,膝頭原本撫得平平整整的暗色布料,不知不覺被她自個兒攥出了好幾道凌亂的死褶。

  幹員又連珠炮似地追問了兩條關於天地法統的細節。

  老婦人瞪著那支沙沙作響、遲遲不停下的鋼筆,額角青筋一跳,終於徹底破了防。

  「啪!」

  她狠狠一巴掌拍在木椅扶手上,整個人騰地竄了起來:「以前這破地方又沒人管!憑什麼非得要那些死規矩?!我辛辛苦苦替他們找貓找狗找文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拿他們幾炷香、吃幾個爛蘋果怎麼了?!怎麼就犯法了?!」

  原本沙啞蒼老的聲音,在這一瞬間突然變成了清脆又尖銳的少女嗓門,還帶著幾分氣急敗壞的委屈。

  站在旁邊的唐寧嚇得冷不丁一哆嗦,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只見椅子前那道乾癟佝僂的身影一陣模糊扭曲,淡淡的煙氣炸開,臉上的皺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褪去,那一頭花白乾枯的長髮瞬間化作潑墨般的烏黑青絲。

  不過眨眼功夫,方才還端著架子的老太太,原地竟變成了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眉眼極其靈動秀氣的年輕小姑娘。


  小姑娘身上的衣裳松松垮垮掛著,即便露了真容,腰杆依舊挺得筆直,只是那張白皙的小臉漲得通紅,嘴角抿得死緊,滿眼寫著倔強與不服氣。

  唐寧倒吸一口涼氣,反手一把死死抓緊了林潯的手腕,嗓子眼都在發飄:「林潯……她、她到底是人是鬼啊?!」

  林潯被她掐得生疼,嘆了口氣,湊過去小聲道:「不是鬼……是妖。」

  妖?!

  唐寧脖子僵硬地轉動,從林潯臉上移開,又機械地看向靠在門邊的林歸。

  林歸正懶洋洋地單手插兜倚著門框,從始至終連站姿都沒變過,甚至還帶著點看熱鬧的閒散神態。

  唐寧腦子嗡的一聲。

  所以……剛才她在前殿閉著眼、極其虔誠地許願「保佑考試別掛科,瘦身別瘦胸」的時候,案台後面坐著的壓根不是什麼慈眉善目的神仙老爺爺,而是一隻藏在陰影里的小妖怪?!

  而且林歸早就知道?!

  唐寧整個人都麻了,指節捏得發白。

  林潯被掐得齜牙咧嘴,心裡也把自家老哥罵了個狗血淋頭——知道裡面是妖怪也不提前通個氣,非由著唐寧上去丟人,現在倒好,全報應在自己手腕上了!

  林潯幽怨地隔空剜了林歸一眼。

  工作人員早就見怪不怪,面不改色翻到新的一頁:「真實姓名,種屬。」

  姑娘把下巴微微一抬,哼道:「本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苗大仙!」

  「嚴肅點。」幹員敲了敲桌面,「這是官方建檔,登記必須用本名。」

  姑娘臉頰抽動了一下,嘴角委屈地往下一撇,在幹員平靜的注視下憋了半天,才極不情願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苗小滿……狸花妖。」

  筆尖剛落下,她便急赤白臉地探過身去:

  「你們別光記名字啊!網上那個文件袋,真是老娘在臭水溝和垃圾堆里翻了好幾條街才找著的!還有那隻破貓,蠢得要死,自個兒鑽進人家廢棄倉庫的通氣孔里出不來,我在外頭硬生生蹲到半夜凍得直哆嗦,才趁著看門大爺開鎖給它拱出來的!」

  「別急,這些立案前都會跟苦主一一核實。」

  苗小滿一聽更來勁了,雙手叉腰:「還有前天有個油膩大叔,帶了兩個發霉的包子過來,非求我保他買彩票中五百萬!我當時都想啐他一臉,理都沒理!你看,我可有原則了,根本沒坑蒙拐騙!」

  旁邊的工作人員翻出走訪檔案,挑出一張黑白花貓的照片遞過去:「是這隻貓嗎?」

  苗小滿湊上去瞅了一眼,立刻咬牙切齒地點頭:「對對對!就是這個小王八蛋!脾氣臭得要死,老娘費死勁把它救出來,它不道謝就算了,出來還想撓我!」

  那人利索地記了幾筆,對同伴道:「這兩件事,跟先前的群眾記錄完全吻合。」

  聽到這話,苗小滿繃緊的雙肩肉眼可見地松垮下來,下巴又傲嬌地揚了揚:「看吧,我就說了!我從頭到尾可沒幹過哪怕一件傷天害理的壞事!」

  「苗姑娘,你先別忙著高興。」

  領頭的幹員合攏檔案,神情嚴肅地看著她:「目前來看,你確實沒有害人傷人的惡性記錄,幫人尋物的事情局裡也會如實登記在冊,算你的良好社會表現。」

  苗小滿嘴角剛咧開一抹得意,幹員接下來的話卻像盆涼水兜頭澆了下來。

  「但是,你沒有正統土地神職,擅自盤踞在空置神廟,以神明顯靈的名義非法收取民間香火,這件事你剛才已經招認了。」

  苗小滿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什……什麼意思?」

  幹員熟練地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印著紅頭的文件,推到她面前:

  「根據《超凡生靈社會活動與隱秘行跡管理暫行辦法》第三章第十二條:

  未獲天序地祇正式冊封與官方登記備案者,嚴禁私設道場、冒名頂替正神名義受納香火願力。鑑於你未曾造成重大社會危害,且有主動救助失物的事實,對你本次的冒名行為做從輕處理——處以書面口頭警告,責令即日糾正,完成真實身份錄入,並立即停止以土地神名義接收任何求願與供奉。」

  幹員收起公章,補了一句:「至於這間舊廟的處置,後續會移交相關文保部門統一規劃。」

  「等等!你們講不講道理啊?!」

  苗小滿急了,一把將椅腳邊那個打著補丁的小花布包袱狠狠抱進懷裡,跟護崽的老母雞似的瞪著所有人:「那我這半個多月在青石灣上躥下跳、起早貪黑的,合著全白忙活了?憑什麼啊!」


  她用力過猛,小包袱的結扣被扯散了半截,嘩啦啦滑落出幾樣零碎小玩意兒…

  半塊沒吃完的劣質桂花糕、兩顆亮晶晶的水玻璃彈珠,還有幾張折得整整齊齊的黃草紙。其中最上面的一張紙條露了出來,上面用黑色水筆歪歪扭扭地寫著稚嫩的字句:【謝謝土地奶奶幫我找回小花貓,祝您長命百歲】。

  幹員看了眼紙條,語氣略微軟了些,但依然堅決:「你的功勞局裡會承認,但天地正統的神位名分,不是靠『做好事跑腿』就能自封的。規矩就是規矩,冒用就是冒用。」

  「可……可是他們都是心甘情願給我的啊!」

  苗小滿眼眶一下子紅了,嗓門扯得老高,兩隻小爪子死死掐著包袱皮,惡狠狠的視線在屋裡幾名幹員身上來回打轉。

  她渾身的妖氣隱隱有些躁動。

  眼前這幾個穿夾克的凡人公職人員,真要動起手來,憑她的腳程和幻術,不見得打不過……

  旁邊那個一直靠在門邊看熱鬧的年輕人,身上也沒半點靈壓波動,瞧著跟個普通大學生沒什麼兩樣……

  苗小滿腳尖悄無聲息地抵住青磚地面,渾身肌肉緊繃,小牙咬得咯咯作響。

  衝出去?把這幫掃興的傢伙全揍趴下?

  ……不行。

  苗小滿腦海里冷不丁閃過進城前族裡長輩的嚴厲叮囑:

  這年頭官方深不可測,真要把事情鬧大動了手,不僅這間能遮風避雨的土地廟徹底待不成了,往後上了特調局的通緝黑名單,怕是連鑽綠化帶睡個安穩覺都成了奢望。

  想到這裡,她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那股子妖氣終究是泄了乾淨。

  她吸了吸鼻子,咬著下唇頹然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把滑出來的那幾張感謝紙條重新小心翼翼地塞回包袱深處。

  「行了行了……登記就登記唄,凶什麼凶。」

  苗小滿悶悶地嘟囔著,眼圈微紅,「往後不干就是了。」

  幹員暗自鬆了口氣,將那份登記表和一支原子筆推到她跟前:「在這兒,還有這兒,簽上你的真實姓名,按手印。至於剩下的那些走訪事項,局裡還會逐一覆核,若是查出你有任何隱瞞的傷人、敲詐劣勢,可就不是簽個字就能了結的了。」

  苗小滿抽了抽鼻子,一把奪過筆。下筆前,她還不甘心地趴在桌上把那張寫滿條例的紙從頭到尾惡狠狠看了一遍,那架勢恨不得用眼神在上面戳幾個窟窿,嘴巴噘得老高,最後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大名。

  立在門邊的林歸靜靜瞧著這一幕,始終沒有開過口。

  按當年天庭的老律法,正統地祇之位牽扯一方地脈氣運與功德因果,何其森嚴厚重,豈能由野妖私據?

  這小狸子或許是做了不少事,但這可不代表著她就能頂在這個位置上玩鬧下去了,被訓上一通也是該的。

  幹員收好宗卷,轉頭吩咐同僚去門口撤牌闢謠,隨後快步走到林歸面前,態度瞬間轉為敬重與客氣:「林先生,這裡情況清楚了,後續掃尾由我們負責,就不多耽誤您的時間了。」

  林歸微微頷首:「嗯。」

  他站直身子,朝林潯偏了下頭:「看完了,回吧。」

  那名幹員一路客客氣氣地把林歸幾人送到門檻外。

  坐在椅子上的苗小滿懷裡死死抱著她那個小破包袱,瞪大了一雙杏眼,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盡收眼底。

  她腮幫子一點點鼓了起來。

  憑什麼啊?

  剛才對自己橫眉冷對、條條框框,轉頭對這男的卻客客氣氣,連身份證都沒查!

  苗小滿磨了磨小虎牙,心裡頓時恍然大悟。

  哦,她知道了,怪不得這傢伙從頭到尾都站在那牛氣哄哄的看戲,他肯定就是這幫特調員背後的頂頭上司!

  「臭當官的……」

  苗小滿忿忿地把林歸那張清俊卻波瀾不驚的臉牢牢刻在腦海里,暗自磨牙。

  ……

  出了後殿小院,唐寧再也憋不住了。一把死死拽住林潯的袖子,嗓音打顫:

  「林潯!你現在必須給我把舌頭捋直了說清楚!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大媽怎麼突然變成小姑娘了?還有什麼特調局、什麼妖……你們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林潯被她晃得頭暈眼花,心虛得不行,只能向走在前面的老哥投去求救的眼神:「哥!你等等……」

  林歸卻像是後腦勺沒長眼睛一般,步履悠然地跨過土地廟外的高門檻,兩手插兜順著青石小道往外溜達,半點停步替自家妹妹解圍的意思都沒有,嘴角甚至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看戲笑意。

  而後殿深處,苗小滿低著小腦袋,把那幾張寫著稚嫩感謝話語的褶皺黃紙,仔仔細細重新撫平、疊好,珍而重之地塞回了小布包里。

  她把包袱往懷裡狠狠一勒。

  這筆帳,她可全記在那個臭當官頭上了!改天非得找機會,跟這個管事的當面好好盤道盤道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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