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頓魚,周硯到底還是吃上了。
斟酌著怎麼開口、挑什麼由頭,還得反覆對兩人的空閒時間,前後折騰下來,周硯自己都覺得費了老大一番工夫。反倒是林歸,先前應了一聲之後,見他定好了地方,有空便施施然來了,吃飯聊天都隨意得很,半點沒拿架子。
周硯是真想找個真正懂行的人聊聊。江邊那一手到底是怎麼落下來的?自己腦子裡那些翻湧的破碎記憶、權柄,還有如今這副不上不下的尷尬身份,到底該怎麼算……
可坐在熱氣騰騰的飯桌前,筷子懸在魚肉上空,那些在舌尖滾了無數遍的敏感疑問,臨到頭卻一句也沒能問出口。
最後憋出來的,只有一句客客氣氣的詢問:「味道還成?要不再加碗米飯?」
林歸咽下嘴裡的魚肉,漫不經心地應了聲:「行啊,再來一碗。」
一頓飯吃完,最想問的事仍沒問出口,不過回學校的路上,兩人倒是比平時多聊了幾句。
……
第二天下午,唐寧連著轉了幾條本地論壇的帖子給林潯。
林潯點開一瞧,話題全繞著青石灣那座廢棄已久的舊土地廟打轉。
有人在廟裡念叨完自家走丟的貓,隔天貓就蹲在陽台叫門;更有個發帖人丟了裝滿工作核心資料的文件袋,焦頭爛額去廟裡拜了一遭,次日清晨那袋子就端端正正擺在自家防盜門外。
帖子裡不僅寫得言之鑿鑿,連前一天報警、發尋物啟事的截圖都貼得整整齊齊。
唐寧發來語音,語氣里透著股壓不住的新鮮與篤定:「之前學校辦武學展示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了,我看這帖子不像假的,廟離咱們大學城就兩站地,下午沒課,陪我過去瞧一眼唄?」
林潯心裡微動,順手切到自家的修行群里拋了一句。
群里消息刷得飛快,有人發了個撇嘴的表情包,覺得大概率是營銷號在博眼球;但也有知曉近來風向的群友正經回復,說最近各地確實陸陸續續有舊神復甦的跡象,空穴不來風,未必全是在編故事。
可惜問了一圈,也沒人親自去踩過點。
林潯收起手機,轉頭就湊到了林歸跟前,笑吟吟地拽他的袖口:「哥,下午陪我們出去轉一圈唄?青石灣那邊。」
聽她把前因後果一說,林歸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隨口道:「你拜它不如拜我,我可比它厲害多了。」
林潯頓時嫌棄地扁了扁嘴:「臭屁,哪有你這麼夸自己的。」
她輕哼一聲,拿話擠兌他:「人家好歹是有正經廟宇供著的土地神仙,享受人間煙火的。你就算再厲害,難不成還能厲害得過正牌神仙?」
「嗯。」
林歸應得輕描淡寫,連睫毛都沒眨一下。
林潯被他這理所當然的態度噎了個結實。她腦海里冷不丁晃過北郊那會兒的場景,心知自家哥哥深不可測,嘴上卻絕不肯讓他占了上風,手下使勁晃了晃他的胳膊:
「行行行,知道你厲害了!反正你今天就是得陪我去,有你在旁邊我才踏實。」
林歸由著她拽,感受著這份不知多少年都沒感受到過的小的妹的小性子,眼底悠得泛起一絲笑意,無奈應道:「去去去,莫拽了,衣服都要給你扯壞了。」
……
青石灣這間舊土地廟比網上照片裡看著還要逼仄些。
四周是斑駁脫落的青磚灰牆,但神案和門檻顯然被仔細清掃過,乾乾淨淨。供桌上齊刷刷擺著兩盤新鮮的蘋果與軟糕,裊裊青煙在院裡打著旋兒。
廟裡香客不算摩肩接踵,但偏殿狹窄,擺蒲團上香的地界就那麼一小塊,後來的人只能老老實實排在後頭。
隊伍前頭,一個夾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小心翼翼地把帶來的點心供上,嘴裡念叨著感謝。
唐寧眼尖,一眼瞄見他手裡捏著的牛皮紙袋,忍不住壓低聲音上前搭話:「大哥,冒昧問一句,網上發帖找回工作資料的……是您嗎?」
男人一愣,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那個厚袋子:「哎,是我。上周三把這玩意兒丟了,裡面全是急用的報表,真要補辦非脫層皮不可。我媽信這個,硬催我過來拜一拜,誰成想第二天一早開門,它真就齊整齊整擺在門墊上!這不,我趕緊買了點心過來還願。」
唐寧又追問了幾處細節,對方不僅對答如流,甚至掏出手機翻出當時的通話和監控記錄給她們看,言語間既沒有推銷高價香,也沒引導大家去功德箱掃碼,說完便客客氣氣地合十拜了拜,轉身離開。
唐寧拉著林潯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看來真有點門道,來都來了,咱倆也去請炷香拜一下?」
兩個姑娘聽得興致勃勃,想著來都來了,也上炷香,便跟著隊伍往前挪。
林歸站在院門邊,視線越過斑駁的門帘,落向神案後的漆黑陰影處。
土地神位上空空蕩蕩,神性全無,反倒盤著一股子極淡卻清晰的妖氣,瞧著是只剛學會吐納香火的小狸妖。
他本來只當看個市井熱鬧,視線一偏,卻見林潯也興沖沖地伸出手,準備去接前面遞來的線香。
林歸眉梢微挑,伸手一把攥住林潯的後衣領將她扯了回來,順勢抬手按在她單薄的肩膀上。
讓自家妹妹跑去給這麼個裝神弄鬼的小狸子磕頭敬香?未免太跌份了些。
掉價!你也不看看自己是誰的妹妹。
林潯冷不防被他按在原地,茫然扭頭:「哥?你幹嘛?」
「你在這兒待著就行。」林歸嗓音平靜。
林潯瞅了瞅前頭正準備拿香的唐寧,試探著往外挪了半步,可肩膀上那隻看似沒怎麼用力的手卻穩如磐石,愣是把她釘在原處動彈不得。
林潯幽怨地鼓起腮幫子,瞪著哥哥。
方才在家裡還大言不慚說什麼「拜它不如拜我」,合著到這兒來,是真在跟一座土地廟較勁,連炷香都不准她敬?
林歸神態自若,半點要解釋的意思都沒有。
前頭的唐寧拿了香回頭看他們,林潯掙脫不開,只得無奈地扯出個笑臉招了招手:「唐寧,你先拜,我等會兒!」
唐寧沒多想,轉過身學著旁人的模樣將香舉在額前,閉著眼極其認真地在心底默念。
「保佑這學期期末別掛科,高數順順利利通過……」
女孩咬了咬下嘴唇,悄悄把音量壓得細若蚊蚋:「還有……要是能再瘦個五斤就最好了,但胸可千萬別瘦呀。」
後半句純屬小女生的隱秘私心,剛一嘀咕完,她自己耳根子先燙了起來,趕緊把香穩穩插進灰堆里,低著頭退了出來。
林潯在旁邊看得直磨牙,又偏過頭去狠狠颳了自家哥哥一眼。
這人倒好,外人不管,專扣自家人。
「林先生?真巧,您怎麼也過來了?」
身側冷不丁傳來一道試探性的問候。林潯聞聲側頭,只見一名穿著夾克、手拿平板和便簽本的青年快步走來。
方才她就瞧見這人一直在院角找香客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話,看著像個街道辦的辦事員。
這人正是特調局負責舊神排查的幹員,先前北江那場大風波的內部簡報他是看過的,方才只覺得林歸側臉眼熟,多打量了兩眼,立刻認了出來。
林歸神色如常:「沒什麼事,陪妹妹過來轉轉。」
工作人員恍然點頭,心底頓時釋然。怪不得呢,這位連北江那位老河神都要以禮相待的存在,哪可能為了點尋貓找狗的芝麻事專程來拜小廟。
林潯聽出對方話裡有話,忍不住搭腔:「同志,這廟是有什麼問題嗎?」
見是林歸的妹妹,幹員自然沒把她當外人,笑著坦言:「還在排查走訪。最近大環境變了,確實有部分正統舊神在復甦,這裡也確實有些求願顯靈的動靜。不過我們還在核實階段,能幫著找回失物,跟是否具備正統土地神職,完全是兩碼事,得按規矩核驗。」
他講得隨和自然,「神職」「復甦」幾個詞順嘴就溜了出來。
林潯聽著聽著,整個人猛地一僵,眼睛猝然睜大。
糟了!
唐寧可就站在邊上!
林潯心頭警鈴大作,瘋狂朝林歸擠眉弄眼,眼珠子都快翻抽筋了。
林歸將小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搭在她肩頭的手卻紋絲不動,甚至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半點出聲解圍或者打斷對方的意思都沒有。
林潯又氣又急,腮幫子鼓得像只河豚。
臭哥哥,絕對是故意的!
這時候要是突然開口叫停,反而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她只能硬生生把話憋回肚子裡。
而剛拜完香回到林潯身旁的唐寧,臉上的輕鬆笑意逐漸凝固。
王德發?
她先是怔怔看著那個語氣專業、神態嚴肅的工作人員,又僵硬地扭頭看向一臉心虛的林潯,最後視線落在一臉雲淡風輕的林歸臉上。
這個人在說些什麼呢?
舊神復甦?土地神職?這都什麼跟什麼?
「林潯……」唐寧眉眼止不住輕輕顫動。
林潯低頭摸了摸口袋,沒能躲過緊跟而來的目光,只好湊近她:「等會兒跟你說。」
唐寧攥緊了手裡的手機,指節微微發白。
難怪前陣子學校辦武學展示時林潯半點不驚訝;難怪秦雅對林歸客氣得過分;難怪林歸剛才攔著不讓林潯上香……
合著就她什麼都不知道?
幹員以為唐寧本就是林歸這邊的人,並未多想,他記完手頭的一筆,順手合上便簽本,轉頭朝身後的同事示意了一下,準備邁步往後殿深入查探。
偏殿神像後方,那隻蜷縮在陰影里的小狸妖將前頭的動靜聽得真真切切。
她抖了抖耳朵。
既然外頭那些管事的都找上門來了,最近神仙復甦又是大勢所趨,那自己何不趁機把名分給定下來?
她這些日子辛辛苦苦替凡人跑腿找東西,香火也攢了不少,沒準能得個認可,往後也好安心待在這裡。
後殿的木門「吱呀」一聲輕響。
一陣遲緩而沉穩的腳步聲隨之傳出,只見一名穿著漿洗得整整齊齊暗色布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婦人緩步踱了出來。
老婦人面容莊嚴肅穆,下巴微微揚著,跨過門檻時步履沉緩,極力端著一副得道長者的老成氣度。
領頭的幹員停下腳步,客氣地詢問道:「老人家,您也是廟裡的管事?跟這座廟是什麼關係?」
老婦人先看了眼神像,抬手輕輕一招。
供桌上一炷早已熄滅的殘香,忽然重新亮起一點紅光,細煙隨之升了起來。
「呼……」
唐寧的目光頓時釘在香頭上,下意識抓緊林潯的手腕。
林潯被她抓得生疼,連忙安撫地反手拍了拍唐寧的胳膊,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解釋。
老婦人極滿意這一手帶來的震懾,慢條斯理地收回手,刻意壓低了嗓音,透著一股空靈蒼老的腔調:「你們要找的正主,便是我。」
工作人員並未被這手憑空引火的障眼法嚇住,目光在香頭上停頓一瞬,重新翻開冊子:「既然如此,勞煩老人家移步後殿,按例測驗幾項。」
老婦人微微昂著頭,拿捏著姿態轉身引路。林潯被唐寧死死拽著胳膊,亦步亦趨地跟著林歸,隨著工作人員一同踏進後殿。
林歸慢悠悠走在最後,瞧著前頭那道步子恨不得拿尺子量著邁的矮小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道行沒見有多深,這架子端得倒是一套一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