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了一下,林歸點開好友申請,看見「我是周硯」,隨手通過。
走到教學樓前,新的消息發了過來。
「今天江邊的事,我看見了。」
林歸回了個「嗯」,將手機放回口袋,沿著台階上樓。
步道另一頭,周硯盯著那個字,拇指在屏幕上敲出「你到底」,停了片刻,又全部刪掉。
到底什麼?
問他是什麼人,還是問他能看出自己身上的東西?
周硯抿了抿嘴,按滅屏幕,將手機塞進口袋。
……
次日課前,周硯抱著書走進教室,一眼便看見靠窗坐著的林歸。
旁邊空著。
他腳下稍頓,走過去拉開椅子:「早。」
「早。」
林歸將放在旁邊的書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周硯坐下,把水杯擱在桌角,擰開喝了一口。
前排幾個同學正在商量中午吃什麼,門口又進來兩人,一邊走一邊抱怨昨天的作業。
周硯放下杯子,朝林歸這邊靠了些,壓低聲音:「昨天那塊石頭,已經徹底弄好了?」
「弄好了。」
「後面不會再出問題吧?」
林歸翻開課本:「沒人再去亂動就行。」
周硯點點頭,手指摸著杯蓋邊緣,過了幾秒才接著問:「你一直都會這些?」
「並非算會,我會的和你想像的有點不一樣。」
林歸答得隨意,找到上次講到的地方,順手將書頁壓平。
周硯看著他的側臉,昨晚想好的幾個問題擠在嘴邊,一時竟不知道先問哪個。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我……
他拿起杯蓋,慢慢旋了回去。
這話一問,自己先交代了。
林歸也沒催他,拿出手機看了眼課表,確認完便放到一旁。
周硯坐正了些,目光從課本上掃過,重新找了個話頭:「昨天江邊那家店,你經常去?」
「第一次,我妹推薦的。」
「你是去吃飯的?」
林歸看了他一眼:「不然去幹什麼?」
周硯嘴唇動了動,低頭把壓在書下的筆抽出來:「我還以為你專門過去有事。」
「嘗嘗那裡的魚而已。」
「……好吃嗎?」
「挺好,魚肉嫩,蔥也燒得入味,就是上菜慢了點。」
這回林歸多說了幾句,還順口提醒:「中午人多,想去得早點。」
周硯握著筆,在指間轉了半圈:「那哪天一起去?我還沒吃過。」
「……」
「喂,突然沉默我很尷尬啊…不願意的話就算了。」
「看心情。」
「……」
周硯看著他欲言又止,算了,可能像這種大隱隱於市的高手,就是性格古怪的多一點吧。
講台上傳來放東西的聲音,老師拿著電腦進來,前排的閒聊漸漸停下。
周硯翻開書,找了兩頁才找到位置,筆尖落在空白處,先寫了個日期。
……
特調局內部,一份近期工作匯總剛翻過最後一頁。
有限公開試點仍在推進,顧長青的展示適配測試已經完成,力量與勁力控制項目進入樣片籌備,場地和錄製時間正在落實。
負責匯報的人將這份材料收起,換上北江現場報告。
投影中,作業船停在近岸,穿著救生衣的人員已經上岸,護欄旁鋪著圖紙。
「取樣前後記錄核對過了,鎮水石確實在約束附近水脈,離位後出現偏移,北江河神臨時維持住了。他沒有傷人,也允許人員上岸。」
坐在桌側的男人翻到處置經過,手指停在其中一行:「東西確實不能隨便拿,這一點我們認。但以後他說不能動,現場就只能停著?」
「這次確實不能動。」
「我知道他這次判斷對了。」男人抬頭看向投影,「如果下次雙方判斷不同呢?船扣在那裡,現場拿什麼要求他覆核、解除?」
坐在對面的人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這份報告裡,採樣隊連那是什麼都不知道。設施位置、用途、找誰確認,事前一項都沒有,先把這個缺口補上,至少能少碰幾次。」
「登記要做,可不能只有登記。」
男人將材料放平,語氣沉了些:「碰上願意講道理的,還能站在岸邊談。碰上不願意的,或者他自己判斷錯了,現場的人怎麼辦?總得有阻止越界行為的手段。」
「準備當然要有。」對面戴眼鏡的人按住材料,「但各地報上來的舊神,能力和轄域天差地別。拿一套沒驗證過的方案去硬頂,船是保住了,水脈真塌了,附近幾萬撤離不及的居民往哪躲?」
會議室安靜下來,只剩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但最後遷移不是做完了麼?」旁聽的人指著附件末頁,「這說明當時在水下,依然有解法。」
負責匯報的人調出後續記錄,調低了些聲音:「當時處置組已經僵住了。是林歸……現場人員辨認出了他,碰巧路過。」
投影定格在現場報告的一行白紙黑字上:
【確認位置,抬手完成。】
就八個字。
「他的能力深不見底,不能列進任何常規預案。」負責匯報的人補充道,「下次出事,現場不可能每次都碰巧掉下來一個林歸。」
桌側的男人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慢慢把筆放下:慢慢把筆放下:「……那就按現場沒有他來做。」
坐在主位的人翻回第一頁,在空白處寫下兩行。
「先從接觸過的舊神、確認過的設施開始,地點和聯繫人都要落到記錄里,不能只寫一個廟名、一個神號。涉及施工的,提前核對。」
他抬眼看向負責記錄的人,等對方記完,才繼續道:「現場預案補上人員、設備受限的情況,誰上報,怎麼疏散,由誰覆核,需要什麼層級的力量介入,都列清楚。」
「強制處置呢?」
「繼續評估,要有依據。這次各地報能力情況,把限制條件也一起報上來。」
桌側的男人點了點頭,在報告邊緣補了幾筆。
匯報人員將投影切回現場影像,岸邊的人拿著圖紙,那艘作業船仍停在那裡,船頭對著江面。
……
江城分局裡,負責核對舊廟線索的工作人員從幾份基層記錄中抽出一張,拿筆在地點下面畫了道線。
青石灣舊土地廟。
照片上的廟門不大,門框掉了漆,一側牆根長著雜草,石階中間倒被踩得乾淨。
「這處最近有人去過沒有?」
旁邊的人湊過來看了眼:「還沒正式查訪,之前有居民反映,晚上裡面有動靜,供品也會少。」
「現在還有人上香?」
「有,說求事挺靈,最近還添了還願的。」
工作人員翻到後面的照片,供桌上擺著水果和幾包糕點,香爐里插著一把燒剩的香腳,旁邊還放著新拆封的線香。
「先列進查訪。」他把記錄推過去,「問清楚最近誰去過,求的什麼事,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別只記一句靈驗。」
旁邊的人接過材料:「要不要按土地神恢復聯繫?」
「別著急,廟裡是誰還不知道。」
那張記錄被重新放進待辦文件夾,露在外面的地點下,多了一道藍色橫線。
當晚,青石灣舊土地廟。
最後一個來還願的人提著袋子離開,腳步沿石階漸漸遠去,廟門虛掩著,供桌前還飄著細細的香菸。
神像身上的彩漆早已斑駁,半張臉藏在暗處,座後傳來一陣窸窣聲。
一隻帶毛的爪子搭上桌沿,停了停,將盤裡的一塊糕點拖了下去。
暗處響起細碎的咀嚼聲,幾粒碎屑掉在神像座旁,很快也被舔了乾淨。
那隻小妖重新伏下,鼻端朝著香爐,緩緩吞吸。
廟內積聚的香火一點點向神像後聚去,隨著它的呼吸沒入體內,藏在毛髮下的身軀輕輕起伏,原本微弱的妖氣也比先前厚了一分。
它趴在那裡,一直等到最後一點香火散盡,才從神像後探出頭,望向廟門外白天留下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