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留在這裡,我們也得先上船檢查設備。」
聯絡人員壓著耐心,又朝作業船指了指:「您先把船放開,後面的事咱們接著商量。」
北江河神站在護欄旁,攏在袖裡的手始終沒動:「我也還在替你們穩著水脈,總不能一直這麼等。」
「可放回原位,施工的時候還得再取一次。」
作業負責人將剛扣好的筆帽重新拔開,點著圖紙:「這裡遲早要挖,現在把遷移的事定下來,雙方都省事……」
林歸聽到這裡,嘴角扯了一下。
這幾句話,他一條魚都吃完了,他們還沒說完。
他轉過身,朝警戒帶走去。
周硯原本也準備離開,見狀怔了一下,目光跟著他轉了過去。
林歸停在警戒帶外,垂眼看向護欄上的圖紙:「挪到哪兒?」
「這邊,靠岸這一處。」
負責人正拿著筆,順手便在圖上圈了一下,說完才抬起頭:「你是……」
旁邊一名特調局人員也轉過臉,看清林歸的模樣,扶著文件夾的手頓時收緊了些。
這張臉,他看過。
此前整理江城異常事件的相關資料時,其中有一份需要單獨留意的人員檔案,照片上的人就是眼前這個年輕人。
林歸?
他怎麼在這裡?
那人朝林歸身後看了一眼,嘴唇剛張開,林歸已經順著圖紙望向水下。
北江河神也看了過來:「地方是能用,但原來的水脈還連在舊位置,不能直接斷開。」
林歸點了下頭。
靠岸那片河床避開了疏浚範圍,幾股水脈從旁邊經過,接過去也順當。
他隨手抬了一下手。
特調局人員到了嘴邊的稱呼停住,作業負責人還在等林歸回答,餘光忽然瞥見船上有什麼東西動了。
甲板上敞著的收集箱裡,一塊裹著濕泥的長條石件自行移了出來。
「哎,石頭!」
靠近登船處的工作人員立刻伸手指過去,剛往前邁出半步,鎮水石便已貼著船舷沉入江中。
負責人攥著筆,探身望去,石件落水的位置盪開一圈淺紋,碰到船邊便散了。
遠處一個舉著手機的路人正好低頭回消息,聽見招呼又朝這邊看了一眼,船體擋著視線,他看不出什麼,站了片刻便收起手機走了。
北江河神的手從袖中伸了出來。
石件入水的一瞬,他便察覺原位置殘留的連接被牽動,幾股交匯的靈氣也跟著偏轉。
他正要穩住,探出去的神力忽然停在了那裡。
水下,一股陌生的力量順著舊有連接輕輕帶過,原先糾纏在交匯處的分支隨之舒展開來,沿著石件移動的方向重新接續。
他壓著的那幾處偏移,已經平了。
鎮水石貼著河床落入新位置,底部積泥往兩旁翻開,石上的舊紋路間掠過一絲靈光,很快隱入水中。
附近幾股靈氣順著遷好的連接流轉過去,沿途平穩,連原先一處分流滯澀的地方,也一併理順了。
北江河神盯著那處水下,伸出的手遲遲沒有收回。
林歸已經放下手:「行了。」
作業負責人扭頭看他,又轉向江面:「這就……挪好了?」
北江河神沒有立刻接話。
他借著神職再次察看落點,從鎮水石一路查到原來的交匯處,越往後看,背脊繃得越直。
連接完整,流向平穩,他原先擔心的幾處分支,此時都安安穩穩地接在新位置上。
可剛才那股力量……
明明就在他的轄域內,沿著他熟悉的水脈經過,他竟連深淺都摸不到。
北江河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歸。
年輕人還站在警戒帶外,手已經垂回身側,神情跟剛才問位置時一樣。
他原先只當這是個聽見爭執、過來看熱鬧的學生,如今再看,仍舊只能看見這些。
難道天庭已經有人下來了?
這個念頭一起,北江河神的喉頭便動了動,連忙將到了嘴邊的詢問壓了回去。
他將手從袖裡徹底放下,站直身子,向林歸鄭重欠了欠身:「勞煩您了。」
護在船底的水流隨之散開,作業船輕輕晃動了一下,船側的防撞輪胎蹭過停靠處,發出一聲悶響。
「嗯。」
林歸應了一聲,轉身往學校方向走去。
負責人還扶著護欄,嘴張了張,一句道謝尚未出口,人已經走出幾步。
北江河神也沒有追,只站在原地目送,直到林歸繞過步道邊的一棵樹,才重新將感知落入水下。
鎮水石靜靜待在新位置,附近靈氣循著水脈流過,平穩如初。
旁邊那名特調局人員看著河神,文件夾的硬邊抵在掌心,好一會兒才鬆開手。
剛才交涉時,這位河神連語氣都不肯松,船扣在那裡,誰說都沒用。
可方才道謝,他不光站直了,還欠了身。
那人跟著望向林歸離開的方向,胸口有些發緊。
資料里寫著林歸參與過江城異常事件,他讀過,也記住了這個需要謹慎接觸的人。
今天站在幾步之外,他甚至沒來得及叫出對方的名字。
「現在可以上船了吧?」
作業負責人的聲音讓他回過神,北江河神點了頭,負責人趕緊朝登船處揮手:「上去看看,定位和監測都重新做一遍。」
他隨後又忍不住問:「下面那些水脈,也沒問題了?」
「水脈也接上了。」
北江河神說完,低頭看了一眼圖紙上的圓圈。
負責人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手裡的筆還沒蓋上,剛才說到工期,他原本準備在旁邊記個日期。
他捏了捏筆桿,抬頭催道:「結果出來告訴我。」
船上陸續傳回消息,動力正常,水下定位與圖紙上圈出的位置吻合,監測數據也穩定下來。
特調局人員逐項聽著,腦子裡仍是林歸抬手的那一下。
天人?
還是陸地神仙?
他看向北江河神,對方仍不時望向那塊石頭的新落點,已經沒人需要他出手了。
那兩個猜測在腦中轉了一圈,他沒敢寫。
「遷移前後的監測記錄都留一份,現場影像也保存好。」他交代旁邊的人,打開記錄頁面,填入時間、地點和經過。
寫到出手過程,手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幾秒。
他回想林歸問位置、看向水下的動作,最後照實輸入:
「確認位置後,抬手完成。」
河神欠身道謝、隨即解除船隻限制的經過,也被他一併記下,等監測記錄傳來,便歸入待上報的材料中。
周硯還站在外圍,好一會兒沒動。
剛才鎮水石落入江中的時候,他腦子裡那些屬於城隍的舊記憶,忽然與眼前的感應對上了。
石頭換了地方,連在舊位置的水脈也被一併牽了過去。原先需要北江河神壓著的幾處偏移,轉眼就平了。
他甚至還沒分清其中一處分支是怎麼接上的,林歸已經收了手。
這傢伙,真是修行者。
此前那些讓他覺得不對勁的地方,終於有了解釋。可周硯望著江面,心裡卻一點也沒有猜中的輕鬆。
北江河神剛才站直身子,鄭重欠身的模樣,還留在他腦子裡。
那可是個真正的河神。
在自己的轄域裡,對著自己掌管的水脈,面對林歸那一下,竟然連插手的機會都沒有。
周硯喉嚨動了動,重新朝學校方向看去。
林歸已經走遠,背影混在午後返校的學生中。就在剛才,這人還從飯館裡出來,跟他應了一聲「嗯」。
自己竟然和這樣的人坐在一個教室里上課。
周硯站了片刻,忽然想起報到那天。
林歸第一次看見他時,多看了兩眼。
當時他還覺得這人目光古怪,甚至問了句「兄弟,你不會是同吧」。
現在想起來,周硯嘴角僵了一下。
那兩眼……到底是在看什麼?
他的手慢慢伸進口袋,握住手機,卻沒有立刻拿出來。
林歸會不會早就察覺了自己身上的異常?
察覺到了多少?
只是知道自己也不普通,還是連那個他一直不願回應的神職也……
周硯沒再往下想,摸出手機,在班級群里找到林歸的頭像。
添加聯繫人的頁面打開,他在驗證欄里輸入:
「我是周硯。」
盯著這四個字看了一會兒,他按下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