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確實是許航本尊,他的肉身仍保留著大部分維繫生理生機的魂魄,所以能夠行走、說話。
但這盞燈硬生生切走了他的一部分生魂,魂魄殘缺,才會導致他意識遲鈍、渾渾噩噩,總覺得自己還沒走完山路。
三個人都還活著,被割裂的殘魂與遠方肉身保持著微弱的共鳴,銅燈便循著這份聯繫,源源不斷地抽取他們的生機魂力,添進燈火里燒。
再這麼燒下去,他們還能撐多久?
周硯的思緒越來越清晰,他甚至能通過神職的本能,分辨出哪一道魂線最為微弱、隨時可能崩斷,從而排出最優的搶救順序。
可緊接著,周硯的背脊微微一僵。
他竟已經給三道殘魂排好了先後,哪一道要立刻護住,哪一道還能再撐片刻,分得清清楚楚。
燈里是三個正在受折磨的人,他掂量這些時,心頭竟平靜得連一點波瀾都沒有。
周硯垂在身側的手指下意識攥緊。
又是這種感覺,腦子裡的念頭清楚得讓他陌生,眼前的燈火還在燒,周硯咬了咬牙,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回那三道魂線上。
「能直接動手把燈搶過來嗎?」苗小滿盯著燈台,壓著嗓子問。
「不行,」周硯立刻打斷,語氣沉穩得近乎冰冷,「裡面牽著活人的魂魄,若是強行奪取震斷了絲線,遠處的肉身當場就會斃命。」
苗小滿心頭一凜,伸出去的手立刻縮了回來。
林歸站在窗外兩步遠的地方,目光掠過銅燈,又看了看周硯。
三根生魂遊絲還能撐上一陣,周硯也留意到了強行奪燈的危險,林歸往窗側讓了些,將靠近銅燈的位置留給兩人。
就在此時,裡間的門帘突然被人挑開。
一個身穿灰黑色衝鋒衣的男人快步走了出來,四十歲上下,面容普通,看起來就像個丟進人堆里找不著的尋常大叔。
但他走動時腳步極輕,氣息沉穩,顯然是本土的修行者。
窗上禁制被切開縫隙的剎那,男人便有所警覺,他眼神如鷹隼般掃向窗外,瞬間便鎖定了苗小滿身上的妖氣。
緊接著,他又看到了並肩立在窗外的周硯與林歸。
他完全不認識這三個人,也探查不出林歸的底細。
「許航的生魂是不是被你拘在這裡?!」苗小滿見行跡暴露,索性一步踏出,厲聲喝問,「人已經回到家了,這裡的因果勾連為什麼還沒斷?!」
男人聽見「許航」二字,瞳孔驟然收縮。
連許航的名字都找來了!
男人身形驟然前撲,五指如鋼鉤般扣向桌上的青銅油燈。
苗小滿的反應同樣快如閃電,這盞燈扣著她委託人的魂魄,許航至今還在渾噩等死,她絕不能讓對方把唯一的救命線索奪走。
許家還在等她的消息,燈要是在眼皮底下被搶走,她拿什麼回去交代?
苗小滿身形如輕煙般撞破殘破的窗欞,抬掌便是一記凌厲的妖風,勁力直取對方面門。
衝鋒衣男人不得不收爪回護,雙臂橫在胸前硬抗了這一擊。
砰的一聲悶響,氣浪在狹窄的板房裡炸開,將桌上的雜物吹得四散亂飛。
男人被震得倒退兩步,借勢脫離了木桌範圍,他臉上狠色一閃,右手迅速變幻出一道詭異的指訣。
他深知被修行者圍堵的下場,根本不打算纏鬥,只想強行帶走法器。
法訣一引,銅燈最左側那一簇微弱的慘綠火苗驟然劇烈收縮!
遠在城東的許航與此地的魂線猛然繃緊,幾欲斷裂,整盞燈的幽光急劇暴漲,準備將三道生魂徹底壓入燈油,強行封死。
苗小滿目光驟凜,身形微滯,視線迅速掠過那盞動盪的銅燈。
男人趁著這個空檔,腳下一錯,再次伸手抓向燈台。
周硯跨進屋內,目光死死扣住那道繃緊的魂線,體內城隍神力轟然流轉,抬起右手,凌空按向銅燈。
神力落入燈盤,沿著那道緊繃的魂線,將正在潰散的魂氣托住。
嗡——
最左側那簇即將徹底坍塌的慘綠火苗,像是被一隻溫潤而宏大的無形巨手強行托住,收縮戛然而止。
衝鋒衣男人的法訣瘋狂催動,體內的靈力噴涌而出,可無論他如何施加邪法,那根緊繃的生魂絲線就是紋絲不動,死死定在半空。
男人的臉色當場變了。
他咬牙換了一道指訣,銅燈隨之顫動,那道魂氣卻仍定在原處,男人盯著周硯按在半空的手,額角慢慢滲出了汗。
周硯眉宇間冷若冰霜,他調動權柄護住了最危險的那道魂氣,但他的全部心神也必須死死釘在燈上,無法分神迎敵。
周硯身上的氣息一散開,苗小滿心頭便猛地一跳,忍不住側目看去。
神力?
這個跟著林歸來的年輕人,竟然有神職?
她的視線從周硯臉上落回燈盤,被他托住的那道魂氣已經停止潰散,任憑男人如何催動,始終穩穩停在那裡。
眼見拘魂受阻,衝鋒衣男人眼神發狠,再次強行撲向桌上的銅燈。
苗小滿回過神來,腳步橫移,嬌小的身軀如鐵閘般牢牢橫在燈台與男人之間。
委託人的命還拴在這盞燈上,只要她苗小滿還站在這裡,誰也休想把燈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