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小滿橫在木桌前,腳下寸步不讓。
周硯身上的神職氣息讓她心裡存了不少疑問,眼下目光卻牢牢盯著對面的男人,這盞破燈還扣著許航的魂,得先把這混帳拿下。
男人眼神陰鷙,十指微曲,掌心吞吐著黑沉沉的陰煞之氣,直取苗小滿的脖頸。
苗小滿身形一晃,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青芒,留在原地的殘影瞬間被抓得粉碎,真身藉機自右側死角切入,單掌裹著近百年的雄渾妖元,結結實實印在男人的護體氣勁上。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狹小的板房裡迴蕩。
男人倉促抬臂硬架,整個人被震得連退數步,小臂骨骼一陣生疼,臉色劇變,完全沒料到眼前這個外表稚嫩的狸妖,妖力竟然這般凝練沉重。
退後之際,男人眼角掃向身後的木桌,身子故意順勢往桌角撞去,想逼得苗小滿不敢全力出手。
苗小滿原本直奔他面門的一爪驟然在半空頓住,腰身猛地一扭,強行收去大半力道,指風險險擦過桌案邊緣。
桌案還是晃了一下,銅燈里的慘綠火苗隨之猛烈搖曳。
周硯眉宇間一緊,感知到燈火深處的絲線一陣動盪,出聲提醒:「燈里牽著活人的魂,打碎了也不一定能出來。」
苗小滿沒有接話,目光死死釘在男人身上。
男人借著拉開的距離再次掐訣,試圖引動燈芯,卻見周硯虛按的手掌穩穩壓在半空,將燈火暴漲的氣焰生生按了回去。
見這年輕人真能壓制拘魂燈,苗小滿心中有了底。
她腳下輕點,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斜插上去,出手的角度完全變了,每一招都封死男人的迴轉角度,有意識地逼著他往遠離銅燈的開闊處退。
男人不想離開桌旁,咬緊牙關,左手法訣陡然一變,試圖引動另外兩簇相對完好的火苗,借遠方生魂的痛苦逼退眼前兩人。
法訣變幻的剎那,周硯的神識已然跟上,體內的城隍神力分化出兩股細微的暗金絲線,精準地纏在那兩道劇烈顫抖的魂線上,硬生生止住了惡化。
周硯掌心往下壓了壓,神力沿著魂線緩緩鋪開,將剛剛止住的動盪一點點穩住。
苗小滿餘光掃過穩住的燈火,心裡踏實了些,身形隨即壓上,妖風卷著凌厲的掌勁,將戰圈徹底推向了門邊。
「本大仙替人找東西,你倒好,往活人身上拿!」
苗小滿啐了一口,眼底火氣翻湧。
男人見退路被封,銅燈又遲遲無法響應,心知大勢已去,身形驟然向後仰倒,企圖借著板房門上的破洞奪路而逃。
苗小滿身形一晃,兩道並行的嬌小身影同時追了上去,男人倉皇間一掌拍向左側,掌下青煙潰散,右側的指勁已經點中他心口要穴。
妖元瞬間貫穿而入,將他護身的陰煞法力徹底震碎。
咔嚓一聲悶響,男人被重重摜在門板上,滾落在地,半天沒能爬起來。
苗小滿站穩身子,胸口起伏了幾下,袖口被對方反撲的術法擦破一道豁口,右臂還隱隱發麻,她屈伸了一下手指,重新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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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迅速上前,踢散了男人滾落一旁的骨符與鐵刺,又反手打入一道禁制鎖住他的氣海,徹底斷了他操縱法器的可能。
做完這些,她才轉過身,看向桌旁的周硯。
她看了眼周硯仍虛按著的手掌,在桌旁停住:「現在呢?裡面的人能弄出來嗎?」
施術者被制伏,周硯終於能夠將全部心神落回拘魂燈上。
燈盤邊緣分列的三簇慘綠火苗,各自連著一道極細的白線,穿過板房的鐵皮與夜色,沒入虛空。
最左側的火苗搖搖欲墜,裡面的人形虛影已經淡得快要散開,周硯抬起右手,掌心微沉,以城隍神力護住這道生魂,先隔斷了銅燈對它的抽取。
緊接著,他的意念順著那條尚未斷絕的白線向外探去。
神職感知沿著因果線延伸,遠方那具年輕身軀的呼吸漸漸清晰,燈中的生魂也隨之起了回應。
周硯循著這份回應辨清歸處,又沿途查過一遍,才將神力收攏到魂線周圍,護住返回的路徑。
周硯指尖泛起點點細微的金輝,開始順著拘魂燈外圍的禁制細細剝離。
這種法器他還是頭一次見,神念觸及那些扭曲暗紋,指尖卻已經順著交錯處繞了過去,幾分力道、何處停頓,用得分毫不差。
有一處纏得極緊的死結,他下意識將神力分成兩股,先托住魂氣,再從底下化開,做完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用了什麼手法。
伴隨著指尖符文的化解,周硯原本有些急促的呼吸與波動的思緒,一點點沉寂下來,眼前複雜的魂線被他理出了清晰的先後緩急。
燈里的人形虛影蜷縮著,每抽搐一下,他都感應得清清楚楚,指尖仍按著既定的順序往下拆,連力道都沒亂。
苗小滿背靠著門框,歪著頭打量周硯。
離得近了,看著那股純正宏大的神力一點點拆解陰煞死結,她心底的震驚愈發難以按捺。
連拘魂禁制都受這股神力壓制,這人的神職,多半就在陰司一系。
至於具體是哪一路神官,她瞧不出來,畢竟周硯身上連套正經法衣都沒有,更沒顯化神位。
苗小滿看看專心拆解銅燈的周硯,眼珠一轉,又挪步看向靠在窗邊的林歸。
林歸站在幾步開外,剛才打得動靜不小,他連眼皮都沒多跳一下,神情從容得像是在看一場尋常的街頭戲法。
苗小滿湊近半步,扯了扯林歸的衣袖,把聲音壓得極低:「他到底是什麼人?」
林歸轉頭看了看桌前神情緊繃的青年:「我同學。」
苗小滿張了張嘴,一口氣卡在喉嚨里,不知道該怎麼接。
這話聽著像是糊弄,偏偏林歸神情坦然,語氣篤定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你少……」
苗小滿剛想再說點什麼,桌案上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細響,像是某種鎖扣被輕輕挑開,她立刻止住話頭,把目光重新轉回了桌邊。
周硯以神力護住那團虛影,指尖輕輕一挑,將纏在燈芯上的最後一處死結徹底鬆開。
燈盤最左側的慘綠火苗倏然熄滅。
脫離了法器束縛的生魂顯現出一團極淡的人形虛影,它沒有神智,渾渾噩噩,只是在感應到遠方肉身的剎那,本能地順著那道因果線飄向窗外。
周硯左手在虛空中輕抹,展開了一線極短的陰陽屏障,護住這團脆弱的虛影不受夜風與濁氣侵蝕,穩穩送入虛空。
虛影消散無蹤,周硯站在原地靜靜感應了片刻,直到遠方的肉身承接住這份生魂,因果線徹底平復下來,才緩緩收回這部分神力。
嗡。
苗小滿揣在兜里的手機輕微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彈出了栗子發來的新消息:
【小姨奶奶!許航剛才突然自己坐起來了!說話清楚了好多,不僅認出了家裡人,還模模糊糊記起自己昨晚在城西老街上被人從背後拍了一巴掌!特調局的人說他離散的魂氣正在歸攏!】
苗小滿把消息又看了一遍,目光在「自己坐起來了」幾個字上停住,隨後抬起頭,看向桌前臉色有些發白的周硯。
她站直了些,握著手機等他收穩手上的神力,才往前走了半步。
「許航那邊好轉了,」苗小滿收起手機,聲音低沉了些許,「人醒了,說話也順溜了。」
周硯聽見了,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視線並未從桌上移開,注意力已經迅速轉向了剩餘的兩簇慘綠燈火。
該先穩住哪一道,底下的陣紋該從何處切入,旁邊的塑料發卡與舊鑰匙串各自連著怎樣的氣機……周硯逐一辨明,指尖也跟著移向下一處暗紋。
手指遞到第二簇燈火前,周硯忽然僵了一下。
許航醒了,認得人,也能說話了,他剛才聽見這些,竟只顧著確認還魂的法子有效,隨即便開始盤算下一道該怎麼拆。
明明剛救回來一個人,他連一口氣都沒松。
再這樣下去,自己會變成什麼樣?
桌上的兩簇火苗還在跳動,其中一團人形虛影又蜷了起來,周硯壓下心頭的驚悸,深吸一口氣,將手指重新遞向第二簇火苗。
咔嗒。
銅燈底部突然泛起一陣沉悶的機括聲,原本被慘綠色燈火遮掩的底盤邊緣,緩緩浮現出一道暗紅色的扭曲符紋。
剩餘的兩簇火苗猛地向內收縮,兩道微弱的生魂聯繫被反向死死扯緊,牽扯出更深一層的歹毒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