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底暗紋浮現,兩簇慘綠燈火猛地向內收縮。
周硯眼底金芒微滯,立即收住繼續向深處探入的神念。
他五指微張,將掌中神力平穩分開,化作兩股沉凝的屏障,死死護住那兩道驟然繃緊的生魂遊絲,阻止它們被更深的吸力扯入燈盤底部。
苗小滿聽見異響,第一反應是回身盯住癱在門邊的男人。
男人四肢關節被妖力禁制封住,氣海滯澀,根本無法正常運轉靈力,也沒有暗中掐訣念咒的動作。
燈底的暗紋仍在自行收緊,第一道生魂脫困後,周硯剛才又觸及了更深一層的陣脈,觸發了這盞兇器原有的鎖魂禁制,要將剩下的兩道生魂徹底鎖死。
苗小滿收緊拳頭,有些緊張地問了一句:「能不能穩住?」
「能。」周硯應了一聲,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借著神職的感知,重新審視暗紋與魂線之間的交錯軌跡。
林歸靠在窗邊,雙手依然揣在兜里,目光掃過周硯護住的兩道魂線,繼續看著他施為。
苗小滿見周硯手掌極穩,燈火不再暴縮,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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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快步走回門邊,抬腳踢了踢男人的腿骨,冷聲發問:「叫什麼名字?到底拿活人的魂來做什麼?」
男人倒在地上,視線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銅燈,嘴唇緊抿,一聲不吭,身子悄悄挪動了一下。
苗小滿手腕微翻,一道泛著微芒的妖力直接將他按了回去,語氣冷厲:「別亂動,外面早就報給特調局了,你跑不了。」
男人受了重壓,喉頭悶哼一聲,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曹祿。」
曹祿吐出一口血沫,知道掙扎無用,索性不再隱瞞。
「養燈。」曹祿盯著油燈,聲音沙啞發乾,「這盞拘魂燈需要持續取用活人的生魂精氣。把人放回去,家裡以為找著了人,就不會大張旗鼓報失蹤,肉身活著,魂跟身的聯繫就不會斷。」
他太清楚受害者會變成什麼樣,渾噩、遲鈍、記憶缺失,但他完全不在乎。
「死了,就養不了燈了。」曹祿扯了扯嘴角,神情麻木又理所當然。
審問發生的同時,周硯手底下的動作沒有停頓半分。
在神職視界中,燈底這圈暗紅色的扭曲符紋如同一道不斷收緊的索套,若是直接用蠻力毀去銅燈,裡頭扣著的生魂也會被狂暴的靈力當場撕裂。
周硯眼底的金意沉靜如水,先以神道權能為引,將生魂與遠方肉身的因果牢牢護持住,隨後化掌為指,凌空點落,將暗紋施加的拉扯之力逐層剝開。
這方天地的陰司律令在他指尖流淌,每一縷魂魄該往哪裡歸位,他都辨得清清楚楚。
啪的一聲微響,第二道生魂外層的禁制被化開,那團虛弱的光暈劇烈掙動了一下,周硯順著氣機牽引,以神念將它穩穩護住。
感應中,遠方的肉軀傳來微弱的生機共鳴,周硯指尖輕放:「回去吧。」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沒有半分起伏,虛影化作一道微光,循著夜空里的因果線疾馳而去。
短暫的間隙里,周硯心頭掠過一絲異樣。那種近乎機械的絕對冷靜再次浮現,可第三道生魂還在燈中受煎熬,他強行壓下所有雜念,五指轉向最後一簇慘綠火光。
他將最後一道生魂從燈火中剝離,穩住魂體,再斬斷它與燈芯的牽連,護送它脫離燈盞,沒入虛空。
銅燈盤上的慘綠光芒瞬間熄滅,整座油燈失去了原本的凶煞氣息,變得漆黑冰涼。
周硯站在桌前,保持著護持的姿態感應了數息,確認生魂已歸入各自的肉身,魂氣平復,深層禁制也已徹底化解,未在魂魄里留下暗傷,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收回了散出的神力。
屋內那股陰冷的拉扯感也隨之消失。
苗小滿呼出一口氣,下意識重新打量周硯,他接引生魂時流露出的神職氣息,讓她越發確定,這是正職神道的路數,不過眼下還有事要處理,她便暫時壓下了追問的念頭。
曹祿癱坐在門檻邊,看著徹底熄滅的銅燈,臉色陰沉得難看,牙關咬得緊緊的。
燈里的生魂都被放走了,但他心底深處還藏著最後一絲僥倖。
在他丹田深處,還溫養著一枚以自身精血煉化的拘魂法種,那是他多年修行留下的根基,平時氣息深斂,混雜在自身流轉的靈力中,與燈里受害者的生魂沒有半分牽連。
苗小滿只是用妖力封了他的氣海,沒發現這枚種子,周硯剛才的心思全在救人上,同樣沒有探查他的體內底細。
只要法種還在,以後找機會脫身,他依然能從頭再來。
曹祿慢慢垂下眼皮,掩住眼底的暗芒,裝出一副認命伏法的頹喪模樣。
林歸站在窗旁,目光從空了的銅燈上移開,平平淡淡地看了曹祿一眼,曹祿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一股毫無由來的寒意順著尾椎骨猛然竄起,他下意識抬起頭,正對上林歸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這個年輕人從頭到尾幾乎沒插手,為什麼突然看自己?
曹祿心頭一陣發慌,難道法種暴露了?
不可能,法種處於完全休眠的狀態,連那隻道行不淺的狸妖都沒察覺,那個動用神力的年輕人也毫無反應,這人憑什麼看出來?
大概只是隨意掃了一眼。
曹祿拼命按捺住發顫的呼吸,試圖避開視線。
可林歸已經抬起了右手,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微微一曲,一道極細的暗紅色微光便穿過曹祿被封鎖的氣海,從他丹田深處被扯了出來,在林歸指間緩緩纏繞聚攏。
曹祿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腦子裡嗡的一聲。
「別——!」他瘋了一樣向前撲去,眼珠赤紅。
苗小滿反應極快,抬手就是一道妖印拍在他肩頭,將他死死壓在水泥地上動彈不得。
林歸垂眸看了一眼,指尖的拘魂法種還在本能地扭曲收縮,試圖維持原本的結構。
他隨手合攏五指,輕輕一碾,噗的一聲,暗紅微光便在指縫間湮滅。
曹祿積攢半生的邪法底子,就這麼沒了。
林歸收回手,神色自若,連看都懶得再多看曹祿一眼。
曹祿整個人僵在地上,清晰地感覺到那道與自己神魂緊密相連的根底徹底斷絕了,他死死盯著林歸空無一物的手掌,臉色由白轉灰,面容扭曲起來。
「你怎麼會……你怎麼能——!」曹祿的聲音嘶啞走調,「你到底是什麼人?!」
林歸充耳不聞,將手重新揣回兜里。
苗小滿俯身反剪住曹祿的雙臂,扭頭盯著林歸,一時有些發愣。
曹祿體內竟然還藏著東西,她先前完全沒有察覺,看他剛才那副拼命的架勢,顯然比這盞燈還要緊。
這男人是怎麼看出來的,又是怎麼隔空一拔,就把東西扯出來捏碎的?
套在曹祿手腕上的力道不自覺收緊了些,苗小滿上上下下打量著林歸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這傢伙……難不成是什麼特調局裡秘不示人的超級供奉?
她下意識想探查林歸身上的法力波動,可神識探過去,什麼也摸不著。
林歸似有所感地轉頭看了她一眼,苗小滿趕緊收回神識,低頭假裝加固曹祿身上的妖力禁制,嘴裡還小聲咕噥著什麼。
過了幾秒,她又沒忍住,悄悄斜著眼睛往林歸那邊瞟。
她此前還盤算著等自己成了仙,帶林歸一起得道升天,這會兒想起這番打算,只覺得臉上有些發熱。
桌案前,周硯眼底的暗金徹底斂去,渾身一陣脫力,撐住桌沿才站穩。
三個人確實被他救回來了,可回想起剛才施法時那份熟練與漠然,他心裡仍有些發涼,那真的是自己?
周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抿緊了嘴唇,沒有把心頭的驚悸說出口。
林歸站在幾步外,目光在他撐住桌沿的手上停了一瞬。
汽修廠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與剎車聲。
刺目的白光照亮了黑漆漆的院子,特調局的現場處置人員終於趕到了。
苗小滿如釋重負,立刻迎出門去,利落地將曹祿的口供、拘魂燈的現狀以及三位受害者的線索交接清楚。
領頭的調查組長快步走進門,視線掃過屋內的狼藉,最後落在窗邊的林歸身上。
組長神色猛地一正,連忙收步站定,規規矩矩地向林歸欠身問候:「林先生。」
苗小滿在旁邊悄悄豎起耳朵,心裡越發篤定,果然,這人地位高得嚇人。
林歸朝特調局的人略微點頭,側過頭看向正有些發愣的周硯:「走嗎?」
周硯猛地回過神來,點了點頭:「走。」
兩人越過忙碌的特調人員,並肩走出了破敗的汽修院大門。
夜風穿過空蕩的街巷,迎面吹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