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汽修廠外的破敗巷口，迎面吹來，帶著初秋深夜的絲絲涼意。
林歸和周硯剛邁出大院的生鏽鐵門，身後便傳來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
「等等本大仙。」
苗小滿一溜小跑跟了出來，她已經將裡面的基本狀況交代清楚，見兩人走得乾脆，趕緊追了上來。
特調局的調查組長快步跟到院門口，打開平板，抬頭問：「小滿姑娘，受害者現在都是什麼情況？」
苗小滿點頭，語氣利落：「許航那邊栗子一直在盯著，剛才發信說人已經徹底清醒過來了。至於剩下那兩個受害者，得靠桌上的手串、鑰匙扣，還有曹祿的口供去查實核對。」
周硯在一旁低聲補充了一句：「三道生魂都各自回了肉身，銅燈里的拘束已經徹底解開了。」
組長迅速記下，目光在周硯臉上停頓了一瞬，隨後繼續核對手中的記錄。
苗小滿和周硯分別留了便於補充線索的手機號。
林歸站在幾步開外的路燈杆下，雙手插兜，從頭到尾基本沒開口。
等記錄完畢，組長先向苗小滿和周硯認真道謝，隨後收起平板，快步走到林歸面前，鄭重地欠身行禮：「林先生，今晚多謝您出手。」
林歸平淡地點了點頭：「後面你們處理吧。」
「明白，後續由我們接手。」
組長應聲，目送三人走出巷子，這才轉身返回案發現場。
苗小滿走在兩人身側，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不斷在林歸身上打轉。
剛才調查組長對她固然客氣，但問話、做筆錄全是一板一眼的公事公辦；可一轉頭面對林歸，那份骨子裡的慎重與敬畏，根本掩飾不住。
再想到剛才林歸隨手一招，就把曹祿體內藏著的東西跟扯麵條似的扯出來掐滅，苗小滿心裡的猜測便一個接一個地冒了出來。
這哪是什麼普通地方負責人啊。
難不成……是特調局裡那些極少露面、專門負責鎮場子的太上供奉？
平時裝得跟個普通大學生似的，對雜七雜八的瑣事一概不管，只有遇到底下人根本擺不平的大亂子，才漫不經心地隨手敲碎？所以這人之前才總說自己不是局裡的人？
苗小滿越琢磨越覺得嚴絲合縫，忍不住側過頭，神色古怪地幽幽盯著林歸。
林歸察覺到了這隻小妖的視線，轉臉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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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小滿這次居然沒心虛避開，反倒揚了揚下巴，那張俏生生的小臉上寫滿了「你還裝、本大仙已經把你看穿了」的得意。
林歸懶得猜她腦子裡又補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戲碼，輕飄飄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三人順著街沿走了幾百米，周硯原本繃直的肩膀微微塌了下來，步子也漸漸變沉。
方才施法時還能撐著，這會兒緩過勁來，身上的乏力和腦子裡的疲憊便越發明顯。
林歸注意到他慢下來的步調，腳步微頓，隨口問了一句：「坐一會兒？」
「好。」周硯揉了揉有些發木的太陽穴，如釋重負。
路邊恰好有一家還沒打烊的砂鍋鋪，昏黃的燈泡下蒸騰著白茫茫的熱氣，湯香飄到街邊，旁邊不時傳來收拾桌椅的磕碰聲。
苗小滿忙了大半夜，肚子早就癟了，自然毫不客氣地跟著坐了下來。
幾碗滾燙的砂鍋面很快端上桌。
苗小滿咬著筷子，兜里的手機輕輕震了一下，她摸出來劃開，點開栗子發來的長語音聽了起來。
許航已經能喝下半碗熱粥，雖然還說身上發虛，但神志完全清楚了，正拉著許芸的手哭呢。
聽完語音，苗小滿整個人都鬆快下來，尾音里透出幾分輕快：「總算沒白忙活。本大仙接的委託，向來有始有終。」
周硯喝了口熱湯，主動開口問了兩句：「他姐姐一直陪著麼？醫生怎麼說？」
苗小滿有些疑惑他怎麼知道許航海有個姐姐，忍不住多瞄了這傢伙兩眼，不過還是知道多少便答多少。
她其實也滿肚子疑問，很想打聽周硯這身本事到底是什麼來歷，但見他眼裡布滿血絲，顯然累得夠嗆，到嘴邊的話便咽了回去。
林歸吃著面，偶爾順著話頭應上一兩聲。
三個人各懷心思地吃著夜宵，原本壓抑沉悶的氣氛在騰騰的熱氣里慢慢消解。
吃過宵夜，三人便在路口分頭散去。
苗小滿趕著去找栗子匯合，周硯打車回校，特調局那邊則連夜根據曹祿的供詞與現場物品順藤摸瓜，陸續找到了另外兩位受害者的住址。
核對後，兩名受害者都已恢復神志，曹祿被押回特調局接受審訊，拘魂燈作為證物封存，後續調查仍在連夜進行。
……
翌日下午，林歸沒課。
林歸剛推開自家的防盜門，尚未穿過玄關，便聽見客廳里傳來說笑聲。
那道清冽熟悉的嗓音穿過門廊落入耳中，讓林歸腳步微頓。
李清歌正大大方方地坐在客廳的布藝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沈秀雅剛泡好的熱紅茶。
沈秀雅笑得合不攏嘴，正拉著她的手念叨著晚飯要燉排骨還是蒸鱖魚。
「清歌啊，今晚說啥也得在家裡吃，嘗嘗阿姨的手藝。」
李清歌眉眼溫潤，乖巧應著：「那就麻煩阿姨了，我肯定多吃一碗。」
正說著，她若有所感地抬起頭，正好看見林歸換好拖鞋走進來。
林歸看著她，神情平和如常：「回來了？」
李清歌唇角微彎，輕輕挑了下眉尖：「嗯。」
沈秀雅見兒子回來，連忙拍拍圍裙站起身，把空間留給他們：「小歸，趕緊給清歌洗個蘋果，我去廚房把骨頭焯上水。」
客廳里只剩下他們兩人，林歸洗了個蘋果遞給她。
李清歌接過蘋果，側過頭打量著他，眼底浮起一抹戲謔的笑意：「我還以為你一見面，高低得問上一句『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呢。」
林歸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神色自然：「你希望的話，我也不是不可以問。」
前幾日臨走時，她還因為這男人一句「路上小心」而有些氣悶，如今跨越兩界折騰了一圈回來，發現這人依然是這副漫不經心的散淡德行，反倒連脾氣都生不起來了。
晚飯格外豐盛。
林建國和沈秀雅一個勁地給李清歌夾菜，順帶關心她在外頭辦事順不順利，李清歌挑著能說的答了，只說是出差辦了趟交接，事情都很順利。
林潯啃著排骨，冷不丁在旁邊插了一嘴：「清歌姐，你這次在江城待多久啊？」
李清歌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了看神情平靜的林歸，輕描淡寫地回道：「暫時不急著走。」
林歸繼續扒飯，李清歌收回視線，唇角勾起一絲淺笑。
晚飯過後，林潯被沈秀雅趕去洗碗，林歸和李清歌走到陽台邊透氣。
李清歌合上身後的推拉門，斂去笑意，壓低嗓音提起了正事：「母錨核心和從界膜上剝離下來的陣紋殘片，都交給轄界司了，後續由他們追查。目前還沒發現第二枚母錨的線索。」
李清歌接著道：「其他邊緣舊域的排查也在繼續。你拆下來的那些陣紋，正好給他們拿去比對，省得東西藏在眼皮底下，還不知道該找什麼。」
林歸倚著欄杆，望向遠處亮著燈的街道：「多查查也好。」
「這回他們可不敢嫌麻煩了。」李清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舊檔里有些地方，連最後一次收到回報是什麼時候，都得往前翻好久。如今究竟變成了什麼樣，總得有人親自去看看。」
晚風吹起她耳邊的髮絲，她抬手攏到耳後，又順帶提了一句：「至於地球這邊，後續怎麼安排，還在商議。正式調令沒下來，具體誰來、什麼時候來，都沒定。」
「那就等定了再說。」
林歸答得隨意，李清歌偏頭看了他一眼：「我看應該也快了。」
林歸笑了一聲。
這話聽聽就好。
天庭那些人辦事，有時一道令下去，當天便能調動大軍；有時幾份文書來迴轉上一圈，底下的人已經換過好幾撥。
地球這邊眼下又沒什麼急事，他更沒興趣替誰催進度。
李清歌也沒繼續說這些，轉而用胳膊輕輕碰了碰他。
「倒是有個人，這回問了你好幾遍。」
「誰？」
「猴子。」
林歸轉過頭，李清歌眼裡多了點笑意：「聽說你在這邊過得挺自在，他也有點坐不住了，說哪天得空，要過來瞧瞧。」
「他什麼時候坐得住過？」
「也是。」李清歌笑著點頭，「不過日子沒說定。你也知道他的脾氣，興致來了，說走就走；轉頭碰見別的有趣事，說不定又忘到哪兒去了。」
林歸倒不意外，伸手從旁邊的小碟里拿了塊切好的蘋果。
「來就來吧，正好有些日子沒見了。」
李清歌瞧著他，唇邊的笑意卻越來越明顯。
林歸咬了一口蘋果：「你笑什麼？」
「我在想，他要是知道你如今還得按時去上什麼大學，會是什麼表情。」
林歸動作稍頓，隨即看向她：「你跟他說了？」
「還沒呢。」
李清歌把茶杯捧在手裡，語氣里頗有幾分遺憾：「當時光顧著說你回家了，倒把這麼有意思的事給忘了。」
她顯然已經開始後悔。
林歸看了她片刻，慢悠悠地把剩下的蘋果吃完。
「那你下回記得告訴他，來的時候帶支筆。」
「帶筆做什麼？」
「陪我聽課。」
李清歌愣了愣，腦海里浮現出那猴子老老實實坐在課桌後面的模樣，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